魂灭所化的亿万光点,如同夏夜的萤火,在破败的天地间飞舞,最终归于虚无。
那股主宰一切的至高意志消散了,但它所带来的极致震撼,却像一道永不磨灭的烙印,深深地刻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灵魂深处。
天地,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高天之上,那些被古神撕裂的空间裂缝,在天地法则的自我修复下,如同一道道丑陋的伤疤,正在缓缓愈合。
“噗……”
玄曦再也压制不住体内的伤势,猛地又喷出了一口夹杂着金色与黑色的血液。
她的脸色惨白如金纸,原本流淌着仙魔光辉的玉体,此刻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仿佛一件即将破碎的瓷器。
仙魔道体,遭受了前所未有的重创。
经脉受损,灵力枯竭。
若非她曾为仙帝,魂魄本源足够强大,硬生生吊着一口气,换做任何一个炼虚境修士,在承受了古神那记“湮灭神光”之后,早已形神俱灭。
但,即便身躯摇摇欲坠,她的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冰冷,都要明亮!
那是一种混杂着怅然、忌惮,最终却沉淀为更加决绝与疯狂的杀意!
魂灭的出现与消失,像一扇窗,让她窥见了那个更高层次世界的冰山一角。
那是一个连魂灭那等疑似超越仙帝的存在,都会被困住,甚至有陨落之危的恐怖世界!
她的仇人们,就在那里!
“凌云子……还有你们七个……”
玄曦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顽石在摩擦,但其中蕴含的恨意,却足以冻结灵魂。
她忽然觉得,自己以前的眼界,还是太小了。
仅仅只是覆灭一个下界的道统,又算得了什么?
真正的复仇,在那九天之上!
而想要抵达那里,她需要更强的力量,更快的速度!
她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了!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她因重伤而略显混沌的识海,让她的意志,重新变得锋利如刀!
她缓缓抬起头,那双燃烧着黑炎的魔瞳,穿过寂静的虚空,落在了远处那两道早已被吓破了胆的身影之上。
萧斩风!药尘真人!
……
当玄曦的目光投来的那一刻,刚刚从“一指灭神”的无边震撼中,稍微挣扎出一丝神智的萧斩风和药尘真人,只觉得一股比刚才古神降临时还要刺骨的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们的大脑,一片空白!
如果说,古神的威压,是天灾,是无可抗拒的,足以让人生出“死在神威之下,亦是荣幸”的荒谬之感。
那么,魂灭的出现,则是彻底颠覆了他们对“力量”的认知,让他们明白了什么叫“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而现在,玄曦的目光,却将他们从那种对至高力量的仰望与麻木中,狠狠地拽回了现实!
那是一种冰冷的,不带丝毫感情的,如同屠夫在审视待宰羔羊的眼神!
在这一刻,他们清晰地意识到。
神,已经走了。
但,魔,还在!
而且,是一个刚刚被激怒,身受重创,却也因此变得更加危险,更加不可理喻的……绝世凶魔!
“咕咚。”
药尘真人狠狠地咽了一口唾沫,只觉得口干舌燥,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想跑,可是双腿却像是灌了铅一样,根本不听使唤。
那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在刚才那毁天灭地的一幕幕冲击之下,他的道心,早已千疮百孔。
旁边的萧斩风,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脸色煞白,嘴唇紧抿,强撑着身为剑心阁阁主,身为炼虚后期大剑修的最后一点尊严,没有像药尘真人那般不堪。
他下意识地,想要去握紧自己手中的剑。
那是他的道,他的魂,他的一切!
然而,当他的手,触碰到那冰冷的剑柄时,他却绝望地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抖得厉害!
连剑都握不稳了!
他的剑心,在那位神秘强者一指点爆古神之时,就已经碎了!
什么一剑破万法?
什么剑道通神?
在那种“言出法随,一念灭神”的绝对力量面前,他引以为傲的剑,脆弱得就像一个笑话!
他强迫自己抬起头,迎向玄曦的目光,想要说些什么。
或许是求饶,或许是谈判,又或许是想用最后的傲骨,说几句场面话。
然而,他还未开口。
“跪下。”
一个沙哑、平静,却又蕴含着不容抗拒的意志的声音,清晰地传入了他的耳中。
紧接着,是后半句。
“你们尚有一丝正道的气息,所以,本座才没有把你们当作清剿的目标。”
“既然你们没有出手,那么应当已经做出了选择。”
“所以,现在,臣服,或者,死。”
玄曦就那么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中,摇摇欲坠的身体仿佛随时都会从空中跌落。
她没有释放任何威压。
她甚至没有多余的力气去调动灵力。
但就是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配上她那双冷漠到极致的魔瞳,却像一座无形的太古神山,狠狠地,压在了萧斩风和药尘真人的道心之上!
这已经不是选择!
这是审判!
“我……”
药尘真人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在这一刻,彻底崩断了。
他甚至连一个字都说不完整,道袍一软,“噗通”一声,整个人便五体投地,直接跪伏在了虚空之中!
“老朽有眼不识泰山!老朽罪该万死!求魔主开恩,饶老朽一条狗命!”
“老朽愿臣服!药王谷愿臣服!愿为魔主座下走狗!献上所有丹方!所有灵药!只求魔主饶命啊!”
这位在东域跺跺脚,丹药市场都要抖三抖的药王谷谷主,此刻就像一条最卑微的,摇尾乞怜的土狗,不断地磕头,哀嚎,鼻涕眼泪流了一脸,再无半分大能风范。
他的崩溃,像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萧斩风。
萧斩风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他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充满了挣扎,痛苦,与无尽的屈辱。
跪?
他萧斩风,一生修剑,宁折不弯!
他可以战死,但绝不可以跪着生!
这是他作为剑修,最后的骄傲!
然而……
当他的眼角余光,瞥到下方那已经化为人间炼狱的太虚仙宗,瞥到天空中那还未完全愈合的空间裂缝,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又回想起了那根白皙修长,却湮灭了一切的手指……
他的骄傲,他的剑心,他的一切,在那些画面面前,都显得那么的苍白,那么的可笑。
“当啷——”
一声清脆的,仿佛什么东西彻底碎裂的声音响起。
那是他手中的长剑,脱手坠落的声音。
也像是他心中,那最后一丝傲骨,彻底断裂的声音。
萧斩风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一滴屈辱的泪水,从他的眼角滑落。
随即,他缓缓地,屈下了他那挺拔了一生的膝盖。
单膝,跪地!
“萧斩风……愿降……”
他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四个字。
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用钝刀,切割着他的灵魂。
玄曦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两人,一个涕泗横流,一个屈辱闭目,她的眼中,没有丝毫波澜。
仿佛,让两位东域顶尖的炼虚后期大能跪地臣服,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不再看他们一眼。
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枚她亲手炼制的,蕴含着磅礴生命精气的九品魔丹,直接吞入腹中。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暖流,暂时稳住了她那濒临崩溃的仙魔道体。
做完这一切,她的目光,越过了下跪的二人,越过了满目疮痍的大地,最终,落在了远处群山之巅,那座依旧耸立,却早已失去了所有神光的大殿之上。
太虚殿!
那里,是太虚仙宗的权力核心!
那里,悬挂着象征着东域仙道魁首的牌匾!
那里,是她此行,最终的目的地!
屠宗,只是开始。
献祭,只是过程。
亲手,将那块牌匾,连同“太虚”二字所代表的一切荣耀与传承,彻底砸得粉碎!
那才是她复仇的……终点!
玄曦迈开了脚步。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她的脚下,是那猩红的,由亿万生灵血祭而成的诡异阵纹。
她就这么一步一步,踏着敌人的尸骨与基业,朝着那座最高的山峰,缓缓走去。
她的身影,在残阳的余晖下,被拉得很长很长,孤寂,而又充满了无可动摇的决绝。
而在远处,那片广袤的废墟之中。
一些侥幸在血祭大阵中,因为修为低下,气血微弱而未被彻底抽干的太虚仙宗弟子,正从藏身的角落里,惊恐地爬了出来。
他们看着那道正一步步走向太虚殿的魔影,看着跪伏在魔影身后,如同奴仆般的萧斩风与药尘真人。
绝望与恐惧之后,一种被逼入绝境的疯狂,在他们眼中滋生。
“宗门……宗门没了……”
“跟她拼了!为宗主报仇!为死去的同门报仇!”
“太虚弟子,宁死不降!”
零星的,带着悲愤与决绝的怒吼声,开始在废墟的各个角落响起。
一道道微弱的灵光,开始汇聚。
他们,似乎还想做那飞蛾扑火般的,最后的抵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