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长老居住的山峰，一如既往的阴森。
空气中飘荡着若有若无的魂力波动，寻常弟子在此地多待片刻，便会觉得神魂不宁，心生寒意。
但对如今已是金丹之境的慕容喵呜来说，这里的气息，反而让她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亲切与舒适。
幽冥长老的洞府大殿内，数十盏用不知名凶兽头骨制成的长明灯，燃烧着幽绿色的火焰，将整座大殿映照得一片惨绿，鬼气森森。
主座之上，幽冥长老依旧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样，枯瘦的身躯深陷在宽大的骨椅中，眼皮耷拉着，仿佛下一瞬就会彻底断气。
“不错。”
他没有问山门前发生了什么，仿佛那场震动了无数弟子的风波，在他眼中不过是孩童的闹剧。
慕容喵呜踏入大殿的瞬间，他耷拉的眼皮掀开了一条微不可察的缝隙，吐出了两个字。
声音沙哑干涩，却带着一股洞悉一切的漠然。
“以杀证道，以敌为薪。”
“用一场屠戮，来铸就你自己的金丹大道。”
“很好，这很‘炼魂宗’。”
他扯动嘴角，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比老夫当年，还要干脆利落。”
显然，仙道联盟分舵那场血流成河的惨剧，早已传到了他的耳中。
慕容喵吾神色没有丝毫波澜，只是微微躬身。
“侥幸而已。”
“这世上，没有侥幸的金丹。”幽冥长老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谦虚。
他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这个丫头成长的速度，已经开始超出他的掌控。
这既是天大的好事，也意味着，她这匹千里马，越来越不好驾驭了。
“天尸那个老东西，被宗主罚去禁闭，算是给了你一个交代。”幽冥长老慢悠悠地说道，“不过，他那一脉的徒子徒孙，可都不是省油的灯。”
“今天这事，只是一个开始。”
“你断了他们未来的希望，他们就会像闻着血腥味的鬣狗，死死地盯着你，直到你死，或者……他们死绝。”
“弟子明白。”
慕容喵呜的回答平静得可怕，仿佛在听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小事。
一群失去了主心骨的土鸡瓦狗，她甚至懒得放在心上。
幽冥长老见她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心中更是啧啧称奇，不再多言，转而提起了正事。
“叫你来，是为两件事。”
“第一，三个月后，百年一开的‘幽魂秘境’，就要开启了。”
幽魂秘境！
听到这四个字，慕容喵呜平静的眸子里，终于泛起一丝微光。
这正是她此行的目的之一。
“此秘境乃是一处上古战场遗迹，其中怨魂无数，但也天材地宝遍地，尤其盛产各种滋养神魂的奇物。”
幽冥长老的声音透着一丝凝重。
“秘境有天地法则限制，只有元婴期以下的修士才能进入。”
“届时，我们魔道六宗，以及百宗荒原上那些依附于我们的二流势力，都会派遣门下最精锐的弟子前往。”
他顿了顿，那条眼缝中射出锐利的光。
“这既是一场寻宝的机缘，也是一场血腥的试炼场。”
“在里面，没有同门，只有敌人。为了争夺宝物，背后捅刀子的事情，屡见不鲜。”
“你，要去。”
这不是商量，而是命令。
“弟子遵命。”慕容喵呜干脆地应下。
幽冥长老满意地点了点头。
慕容喵呜就是他押下的最大赌注，是他窥见更高境界的唯一希望。
幽魂秘境，是检验她成色最好的试炼场。
“第二件事呢？”慕容喵呜主动问道。
幽冥长老的目光，第一次从慕容喵呜身上移开，落向她身后，那个从进殿开始，就一直努力将自己缩成一团的小小身影。
“你带回来的这个小东西，是什么来路？”
慕容喵呜侧过身，将一直躲在她影子里的石磊，轻轻拉了出来。
“他叫石磊，是我新收的弟子。”
“弟子？”
幽冥长老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不悦与轻蔑。
“胡闹！”
“你自身道途未稳，不过金丹初期，就学人收徒？不怕耽误了自己，更误人子弟吗！”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长老的威严。
“我炼魂宗，不收废物。”
在他看来，石磊这副瘦弱干瘪、灵气不显的模样，连当个烧火的杂役弟子都嫌多余。
那审视的目光如两道冰冷的利剑，狠狠刺在石磊身上。
石磊吓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就想往师尊身后躲。
可他想起了师尊的教诲，想起了王腾大哥那严酷的训练。
他硬生生止住了后退的脚步，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用尽全身的力气，抬起头，倔强地直视着那高坐之上的恐怖存在。
“咦？”
幽冥长老发出一声极轻的诧异。
他看到的，不是一个被吓破胆的孩童。
而是一双在绝望与黑暗中，依旧燃烧着最后一丝火苗的眼睛。
这让他来了些许兴趣。
“罢了，既然是你带来的人，老夫便亲自探一探他的根骨，也好让你彻底死了这条心。”
话音未落，他伸出一根干枯如鸡爪般的手指，凌空对着石磊轻轻一点。
一道幽绿色的光芒，如同一条冰冷的小蛇，瞬间钻入了石磊的体内。
“唔！”
石磊身体剧震，只觉得一股冰冷刺骨的气息在自己体内横冲直撞，五脏六腑都像是要被彻底冻结，但他依旧死死咬着牙关，喉咙里连一丝声音都未曾发出。
起初，幽冥长老的脸上还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但很快，他脸上的表情就变了。
那万年不变的僵尸脸上，先是掠过一丝诧异。
随即，是凝重。
最后，他那双耷拉的眼皮猛然睁开，浑浊的老眼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骇人精光，死死地盯着石磊，仿佛看到了什么根本不可能存在于世间的东西！
“轰！”
他猛地从那张巨大的骨椅上坐直了身体！
那张椅子甚至因为他剧烈的动作而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这……这是……”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变得尖锐刺耳，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沙哑，反而像是指甲划过铁板，让人牙酸。
“厚德载物，万法不侵……”
“土灵之体！！”
“竟然是传说中的土灵之体！！！”
他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瞬间出现在了石磊面前，那张布满褶子的老脸，几乎要贴到石磊的脸上，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他伸出干枯的手，在石磊身上小心翼翼地捏来捏去，口中还颠三倒四地念念有词。
“没错！就是这种感觉！气息沉凝如山，生机绵长如地脉！”
“骨骼坚韧！经脉宽厚如江河！”
“天啊！是天生的土灵之体！还是一块未经任何雕琢的绝世璞玉！”
他看向慕容喵呜的眼神，彻底变了。
如果说之前是赞许和警惕。
那么现在，就是像在看一个气运逆天到让他都感到嫉妒的怪物！
随手从路边捡回来一个野小子……
竟然是万中无一的特殊体质！
这是什么见鬼的运气！
“好！好！好！”
幽冥长老连说三个好字，激动得在原地来回踱步，像一头困兽。
他看向石磊的目光，充满了毫不掩饰的狂热与贪婪。
“土灵之体，最擅防御，心性坚韧，神魂稳固如山！”
“若是修行我幽冥一脉的魂道功法，简直是如虎添翼！”
“修行《噬魂诀》最大的弊病，就是神魂不稳，极易反噬！可这小家伙，天生神魂就比常人稳固数倍！”
“他……他就是天生为《噬魂诀》而生的人啊！”
看着状若疯魔的幽冥长老，慕容喵呜的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一切，尽在掌握。
“不过……”
狂喜过后，幽冥长老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硬生生压下激动，眉头又皱了起来，脸上闪过一丝老狐狸般的狡黠。
“功劳归功劳，规矩是规矩。”
他清了清嗓子，强行恢复了几分长老的威严。
“我身为宗门长老，不能徇私。”
“按照宗门规矩，除了长老亲传，所有新入门的弟子，都必须完成一件宗门任务，才能获得身份玉牌，正式成为我炼魂宗的弟子。”
“你当初，是老夫亲自引荐，免了这一环。”
“但这小家伙，不行。”
他嘿嘿一笑，笑容里满是算计的味道。
“我若是次次破例，其他几个老家伙，怕是会有意见的。”
这便是阳谋。
他既承认了石磊的价值，又借着宗门规矩，给慕容喵呜设下了一道坎。
他想看看，面对这种局面，这个让他越来越看不透的丫头，会如何应对。
是会低头求他这个长老出面，还是……用她自己的方法解决。
“天尸那一脉的人，虽然不敢再来寻你的麻烦，但给一个小小的记名弟子使点绊子，穿穿小鞋，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比如，让任务堂的执事，‘恰好’把所有适合炼气期弟子做的简单任务，都‘不小心’分派完了。”
“你说，这可怎么办呢？”
慕容喵呜眼神微冷，瞬间就明白了幽冥长老的意图。
她没有动怒，更没有讨价还价，只是平静地开口。
“多谢长老提点。”
“区区一件入门任务，我的弟子，自己会解决。”
说完，她对着幽冥长老微微一躬，便拉着石磊的小手，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大殿。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幽冥长老浑浊的眼中，闪烁着莫名的光芒，久久没有言语。
“有意思……真是有意思……”
“老夫倒要看看，你这颗已经跳出棋盘的棋子，能在这潭死水里，掀起多大的浪花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