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柄由整条臂骨炼成的法刀,裹挟着死亡的尖啸,撕裂空气。
森白的锋芒在石磊的瞳孔中急速放大。
他甚至能闻到刀身上传来的,浓郁的血腥与腐臭。
一切,都将终结。
然而,时间仿佛在这一瞬被冻结。
嗡。
一声极轻的颤音,在虚空中响起,仿佛大道之弦被轻轻拨动。
白骨刀,在距离石磊眉心三寸处,戛然而止。
它悬停在空中,纹丝不动。
为首的筑基中期修士脸上狞笑凝固,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下一刻,他眼中的茫然化为了极致的惊恐。
咔。
一道微不可察的裂纹,出现在白骨刀的刀脊之上。
咔嚓!咔嚓咔嚓!
裂纹如同拥有生命的藤蔓,以一种疯狂的速度瞬间爬满了整个刀身。
砰——!
坚硬无比,浸泡了无数怨魂的法器,就这么在空中,毫无征兆地爆成了一蓬齑粉。
惨白的骨灰,被风一吹,便散了。
风停了。
兽吼消失了。
空气中弥漫的阴冷死气,被一股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变得温顺,僵硬。
那名筑基中期修士,呆呆地握着光秃秃的刀柄,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神魂。
他的本命法器……就这么碎了?
怎么碎的?
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从他尾椎骨炸开,直冲天灵盖,让他浑身僵直。
另外两名修士更是道心欲裂,几乎是本能地祭出法器,背靠着背,疯狂扫视着空无一人的四周。
“谁?!”
为首的修士发出一声嘶吼,声音却因极度的恐惧而尖锐、扭曲。
“滚出来!”
无人回应。
只有一道极轻的脚步声,从不远处的山坡阴影下传来。
嗒。
嗒。
嗒。
夕阳的余晖将一道身影拉得极长。
她缓缓走来,素黑色的道袍在血色残阳下,依然一尘不染,与这片尸骸遍地的死亡绝地格格不入。
她容颜绝世,神情却淡漠得像是万古不化的玄冰。
那双眸子,没有任何情绪,幽深,死寂,仿佛能吞噬世间一切光芒。
慕容喵呜。
“是你!慕容喵呜!”
看清来人的瞬间,为首的修士脸上血色褪尽,发出一声不敢置信的尖叫。
“师……师尊?”
瘫软在地的石磊,用尽全身力气仰起头,看着那个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师尊。
她怎么会在这里?
那道背影明明如此纤瘦,却在此刻,化作了一座不可逾越的太古神山,为他隔绝了世间一切风雨,一切杀机。
慕容喵呜没有回头。
她甚至没有看石磊一眼。
她的目光,只是淡漠地扫过对面三个已经吓破了胆的天尸峰修士,宛如在看三只随时可以碾死的虫子。
“做得不错。”
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很平淡,听不出喜怒。
这没头没尾的四个字,却像一道天雷,在石磊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瞬间明白了。
师尊一直在。
她一直都在看着。
看着他在黑风谷中挣扎求生,看着他浴血搏杀,看着他力竭倒地,看着他被逼入绝境……
这一切,都是她的试炼。
而眼前这三个天尸峰的修士,他们的出现,显然已经超出了“试炼”的范畴。
一股混杂着委屈、后怕与劫后余生的狂喜,猛地冲上眼眶。
石磊的视线,瞬间被滚烫的泪水模糊。
“慕容喵呜!”为首的修士强行压下心中的恐惧,眼神变得怨毒,“你毁我法器!你敢与我天尸峰为敌?”
他搬出宗门,试图为自己争取一丝生机。
“此子杀我天尸峰执事,罪该万死!我师尊天尸长老即将出关,你若敢插手……”
慕容喵呜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
那是一种俯瞰蝼蚁的怜悯。
“天尸?”
她红唇轻启。
“一只老僵尸罢了。”
“你找死!”
为首的修士被这句话彻底激怒,恐惧被疯狂取代,“布阵!杀了她!她再强,也只是金丹初期!挡不住我等的‘三才尸煞阵’!”
另外两人瞬间找到了主心骨,眼中凶光爆闪。
他们同时咬破舌尖,喷出三口精血。
嗡!
阴风呼啸,鬼哭神嚎!
白骨盾牌暴涨,盾面上的骷髅眼眶中燃起幽绿鬼火。
婴儿头骨念珠活了过来,张开无牙的小嘴,发出侵蚀神魂的诅咒。
三股筑基期的尸煞之气冲天而起,勾连成阵,化作一只巨大的黑色鬼爪,从天而降,要将慕容喵呜彻底撕碎!
“聒噪。”
慕容喵呜的语气,依旧是那般古井无波。
她甚至懒得祭出法宝。
只是缓缓地,抬起了一根手指。
那是一根白皙、纤长,完美得如同艺术品的手指。
对着那咆哮而来的尸煞鬼爪,轻轻一点。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整个世界,再次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空间,如同一面被投入石子的湖水,荡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
涟漪所过之处。
那面坚不可摧的白骨盾,连同上面哀嚎的骷髅,无声无息地化为飞灰。
那串怨气冲天的婴儿头骨念珠,发出一声短促的悲鸣,齐齐炸裂,黑烟消散。
那足以腐金蚀铁的滔天尸煞之气,如同烈日下的薄冰,顷刻间消融得一干二净。
“噗——!”
三名天尸峰修士如遭神山撞击,齐齐喷出一大口逆血,身体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
他们脸上,只剩下无尽的骇然与匪夷所思。
阵法,破了?
被一根手指,点破了?
“金丹……这绝不是金丹!”为首的修士声音里充满了崩溃的绝望,“你……你到底是谁!”
“逃!”
这个念头,成为了他此刻唯一的执念。
然而,慕容喵和似乎已经失去了耐心。
“玩够了?”
她轻声问了一句,手腕一翻。
一面漆黑如夜,仿佛能吞噬神魂的小幡,悄然出现在她掌中。
“司徒血。”
她淡漠地呼唤出这个名字。
刹那间,滔天的血色煞气从幡中狂涌而出,席卷天地!
空气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浓郁到化不开的血腥与死亡气息,笼罩了整片山谷。
一道修长的血色身影,在煞气中缓缓凝聚成型。
他单膝跪在慕容喵呜面前,动作优雅而标准,抬起头时,眼神狂热得如同最虔诚的信徒。
“主人,司徒血在此,听候您的谕令。”
轰!!!
一股远超金丹初期的恐怖威压,如天穹崩塌,轰然降临!
三名筑基修士连惨叫都发不出来,身体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被死死压在地上,七窍之中,鲜血狂涌。
“金……金丹……后期……的魂将?!”
为首的修士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神魂都在这股威压下颤栗、哀嚎。
一个金丹初期的修士,怎么可能驱使金丹后期的魂将?!
这不合理!
这颠覆了修仙界的铁律!
“处理掉。”
慕容喵呜的声音,为他们下达了最终的审判,不带一丝波澜。
她补充了一句。
“骨头留着,给墨尘炼尸用。”
“遵命,我的主人。”
司徒血缓缓起身,猩红的舌头贪婪地舔过嘴唇,脸上是残忍而病态的享受。
他俯瞰着地上那三个已经思维凝固的修士,如同神明在审视祭品。
“三位,准备好……体验真正的绝望了吗?”
话音未落。
司徒血的身影,化作一道血色残影,凭空消失。
“不——!长老救我!”
为首的修士发出了此生最凄厉的嘶吼,他捏碎了一枚传讯玉符。
求救的灵光刚刚亮起。
一只凭空出现的血色巨爪便将其死死攥住,捏得粉碎。
咔嚓!
头颅被生生拧断的声音,在死寂的山谷里,清脆刺耳。
另外两人肝胆俱裂,连滚带爬地向着不同方向逃窜。
但他们的速度,在司徒血的眼中,比蠕虫还要缓慢。
血光一闪。
两声短促到几乎无法捕捉的惨叫。
戛然而止。
前后,不到十个呼吸。
一切,尘埃落定。
司徒血回到慕容喵呜身后,再次优雅地单膝跪下,恭敬垂首。
“主人,垃圾,已清理完毕。”
慕容喵呜随手收起帝魂幡。
笼罩山谷的滔天威压与刺鼻血腥,也随之烟消云散,仿佛从未出现过。
她终于转过身,看向还瘫坐在地上,失魂落魄的石磊。
石磊正用一种混杂着极致敬畏、恐惧与茫然的眼神,呆呆地仰视着她。
“你在想什么?”慕容喵呜问道。
石磊嘴唇颤抖,艰涩地吐出几个字。
“师尊……我……”
“我给你的试炼,是让你在绝境中学会求生,磨砺你的意志,看清这个世界的残酷。”
慕容喵呜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像一柄柄重锤,狠狠敲在石磊的心脏上。
“但这,不代表谁都有资格,来决定你的生死。”
她的目光,落在石磊死死抱在怀里,那个装满了幽魂花的布袋上。
“你完成了你的任务。”
“你用你的命,搏来了一线生机,向我证明了你的价值。”
“所以,他们该死。”
她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真理。
“因为,你的命,在我点头之前,谁也拿不走。”
简单。
霸道。
不讲任何道理。
这番话,让石磊浑身剧烈一震!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所有的迷茫、后怕和委屈,在这一刻被尽数点燃,化作一簇前所未有的火焰!
他明白了。
师尊要的不是一个只会听话的工具。
而是一把能够在血与火中淬炼出来,最锋利的刀!
师尊自己,就是那个唯一的执刀人!
“弟子……明白了!”
石磊挣扎着,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从地上爬起来。
然后,对着慕容喵呜,重重地跪下,磕了一个响头。
这一拜,无关救命之恩。
而是,心悦诚服。
慕容喵呜伸手,像最初在那条肮脏的小巷里一样,轻轻抚过他的头顶。
“回去吧。”
师徒二人,并肩走向宗门。
夕阳的血色光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石磊偷偷看着身边师尊那宛如神祇的侧脸。
心中那股名为“安全感”的东西,已经悄然蜕变。
化作了另一种更加炽热、也更加坚定的信仰。
他知道,自己选择的这条路,注定尸骨累累,血海滔天。
但他不怕了。
因为他的前方,站着一尊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