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驱散了山间的薄雾,也给寂静的村庄带来了生机。
东方的天际染上了一层鱼肚白,渐渐晕开成淡淡的橘粉色,像是哪位仙人不小心打翻了调色盘。
茅草屋内,七七依旧保持着那个特有的姿势,蜷缩在避光的角落,仿佛一夜间未曾移动分毫。
她缓缓抬起头,精准地捕捉着那一缕逐渐明亮、逐渐变得有些刺眼的晨光。
她不喜阳光,那温暖的光芒对她冰冷的身体而言,带着一种微妙的灼痛感。
但白天的到来,意味着可以继续执行她那烙印在脑海最深处的指令——“找师父”。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刻意放轻的、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还有压得极低的交谈声,打破了黎明最后的寂静。
“姐,你慢点……天还没全亮呢,小心绊倒。”这是杨文带着睡意的、怯怯的声音。
“嘘——小点声!别吵到……呃,虽然七七大概不会被吵到。”
杨林的声音则显得活力十足,尽管努力压抑,仍透着一股调皮劲儿:“我这不是怕她等急了嘛!你说,她会不会已经自己走了?”
“不会吧,”杨文迟疑地说,“她看起来……很听话,而且,不是你说要帮她的吗?她肯定在等我们。”
“嘿嘿,那倒也是。”杨林得意地笑了笑,脚步声渐渐靠近了小木屋。
不久后,伴随着一声轻微的、令人牙酸的“吱呀——”
那扇有些歪斜的木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了一道缝。
两个小脑袋一上一下从门缝里探了进来。
两双乌溜溜的眼珠子灵活地转动着,在略显昏暗的屋内扫视了一圈,最终定格在依旧安静坐在角落的那个小小的、穿着奇特道袍的身影上。
看到七七还在,两人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安心的笑容。
“七七,我们来了!”杨林率先推开门,像一只欢快的小鹿蹦了进来。
她今天换了一身虽然旧但洗得干净的蓝布衣裳,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显得格外精神。
她手里还拿着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隐约散发着温热的气息:“喏,给你带的,地瓜!还热着呢,我偷偷在灶膛里煨的,我娘都没发现!”
AI画的杨林和杨文
七七静静地转过头,看着递到面前的、散发着淡淡甜香的地瓜,她犹豫了一下。
进食并非她的必需,这具身体早已失去了消化人间烟火的能力。
但看着杨林那双亮晶晶的、充满期待的眼睛,她还是伸出了有些僵硬的小手,接过了那个温热的包裹:“谢谢……你。”
杨林见七七接过,立刻开心地收回手,拍了拍:“那咱们现在就出发吧!早点上路,争取早些帮你找到师父!”她语气昂扬。
七七点点头,下意识地拍了拍道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杨文细心地注意到七七似乎对门外逐渐增强的光线有些不适,他小声提议:“姐,我们走那边有树荫的地方吧?”
“好主意!”杨林赞许地看了弟弟一眼。
于是,两人一尸再次踏上了路途。
这一次,杨林选择的是村西头那条更远、但也相对平坦,是村里人去镇上常走的那条路。
出村的过程,姐弟二人依旧如同做贼一般,小心翼翼,神经紧绷。
杨林走在最前面,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有风吹草动就立刻打手势让后面两人躲到树后或者屋角。
杨文则紧紧跟在七七身边,时不时紧张地回头张望,生怕哪个早起拾柴的邻居或者出门倒夜香的婶子撞见他们,尤其是撞见七七。
幸运的是,或许是因为时辰尚早,一直走出村子范围,踏上了通往西边山岭的土路,他们都没有遇到什么人。
姐弟二人这才真正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
“看吧,我就说这时候没人!”杨林有些得意地扬起下巴。
她蹦跳到七七身边,开始了一路上的“叽叽喳喳”模式。
“七七,你从很远的地方来吗?你的家乡是什么样的啊?”杨林好奇地问。
七七沉默地走着,粉色的眼眸望着前方蜿蜒的山路,似乎在检索合适的词汇,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回答:“很远……是,义庄……”
“义庄?”杨林瞪大了眼睛。
觉得非常新奇:“哇!是装僵尸的地方吗?听起来好厉害!
那你们那里有什么好吃的吗?”
七七缓缓摇头,动作带着一种非人的精准:“有……椰奶喝。”
“椰奶?”杨文小声重复了一遍:“虽然没见过,但一听就很好吃……”
杨林倒没有多注意这些。
这时,杨林眼珠一转,起了玩心。
她突然跳到七七面前,面对面地,做了一个极其夸张的鬼脸。
舌头伸得老长,眼睛使劲往上翻,含糊地说:“嗷呜!我是大僵尸!我要吃掉你!七七,你们僵尸是不是这样吓人的?”
七七停下脚步,粉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杨林扭曲的五官,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既没有被吓到,也没有觉得好笑。
只是有些恍惚,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这样的场景有些熟悉……
她偏了偏头,很快回过神来。
似乎在理解杨林行为的意义,然后认真地回答:“不……是,七七,不吓人,也,不吃人。”
杨林维持着鬼脸姿势几秒钟,见七七毫无反应。
自己先憋不住笑了出来:“哈哈,七七你真没意思,都不配合我一下!”
她伸手想拍拍七七的肩膀,但触手之处一片冰凉僵硬,让她微微一愣,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手。
旁边的杨文看着姐姐吃瘪,也偷偷抿嘴笑了。
看着姐弟二人的笑容,七七似乎思考了一下,然后,她学着杨林刚才的样子,努力地、非常缓慢地,试图扯动自己的嘴角,做出一个类似“笑”的表情。
然而她的面部肌肉似乎不受控制,最终只形成了一个有些怪异、甚至看起来有点委屈的微微咧嘴。
她指着自己僵硬的“笑容”,用陈述事实的语气问:“是……这样吗?”
杨林和杨文看着七七那努力却失败的“笑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更大的笑声。杨林笑得前仰后合,杨文也捂着肚子,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不是啦不是啦!七七,笑不是这样的!”
杨林一边笑一边擦眼角:“笑应该是……嗯,很开心,很自然的感觉!”她努力示范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七七看着杨林脸上生动的表情,粉色的眼眸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困惑,她缓缓放下手,恢复了那副无悲无喜的样子:“哦。七七,做不到。身体,很僵硬。”
顿了顿,她又说道:“要做柔软体操……”
她的话让笑声渐渐平息下来。
杨林看着七七,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她转换了话题,试图驱散那一点点微妙的伤感。
“说起来,我和小文小时候可调皮了……”
走了一段路,阳光愈发强烈,透过稀疏的林木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而七七也下意识地往树荫更浓密的地方躲闪。
此时。
在他们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的地方,远处一座长满灌木的山坡上。
一个中年老汉望着远处的那三个小黑点。
他皱了皱眉头,似乎有些不确定,回头朝旁边喊了一嗓子:“丫,过来看看,那边那三个是谁?看着眼生得很。”
被喊的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背上背着一个装着野菜的小篮筐。
听到父亲的话,她放下手里的小锄头,快步走了过来,顺着父亲粗糙的手指所指的方向仔细看了看。
距离有些远,只能看清大概轮廓。
小姑娘眯着眼辨认了一会儿,有些迟疑地开口道:“前面那个蹦蹦跳跳的,扎两个揪揪的,看着好像……是杨林吧?后面那个矮一点的,像是她弟弟杨文。”
老汉点了点头,花白的眉毛拧得更紧了:“我看着也像他们姐弟俩。
但旁边那个矮个子的是谁?穿着身怪模怪样的衣服,头发颜色也浅……感觉不像是杨家的另外两个丫头啊?村里有这号人吗?谁家亲戚?”
小姑娘努力回想了一下,肯定地摇了摇头:“不知道,没见过。肯定不是咱们村的。”
她顿了顿,补充道:“爹,他们这是要去哪儿?看着像是往镇上去的那条路。”
老汉“嗯”了一声,目光依旧追随着那三个身影。
眼神里带着庄稼人特有的审慎和一丝疑虑:“两个半大孩子,带着个生面孔往山里去……有点奇怪。”
但他也只是嘀咕了一句,并没有深究的意思,毕竟那是别人家的事。“算了,走吧丫,咱的野菜还没挖够呢。”
对于这对父女的观察和谈话,山路上的七七、杨林和杨文是一无所知的。
他们依旧顺着蜿蜒的山路,向着两山之间的垭口走去。
路旁的野花星星点点地开着,鸟鸣声清脆悦耳,山风带来草木的清香。
然而,就在这时。
走在前面的杨林突然停下了脚步,她指着前方一道不算很深,但水流明显湍急汹涌的山涧。
发出一声懊恼的惊呼:“完了!这桥怎么给断了?!”
只见山涧约有丈许宽,两岸边还结实地架着一些用来固定桥面的粗大木桩,但连接两岸的桥身部分却空空如也。
向下望去,浑浊的山水奔流咆哮,撞击在涧底的乱石上,溅起白色的水花,还能看见几根断裂的、被水流冲得横七竖八的粗木棒子卡在石缝间。
很明显,在不久前,可能是昨天那场暴雨之后,这里原本那座简易的吊桥,因为年久失修,彻底垮塌了。
前路,再次被无情地阻断了。
杨文看着断桥,又看了看对岸似乎依旧完好的、蜿蜒向上的山路,小脸上写满了气馁和沮丧。
他下意识地看向姐姐:“姐,怎么办?这山涧看着是不深,可这水也太急了!我们怎么过去啊?”
杨林也彻底犯了难,小眉头紧紧锁在一起。
绕路?
她只知道这一条相对好走的路,其他的小路要么更远,要么她根本不清楚方向,不知道要绕到什么时候,深山里万一迷路了更危险。
强行涉水?
若是平时水浅流缓的时候,他们这些山里孩子卷起裤腿也就过去了。
可昨天刚下了一场罕见的暴雨,山洪汇集,此刻涧水又深又急,别说是他们两个小孩,就算是个壮年男子,贸然下水也极有可能被汹涌的水流冲倒,撞上石头,后果不堪设想。
七七也安静地看着断桥和下方奔腾的山涧,既没有惊讶,也没有愤怒。
她只是再次确认了一个事实:路,没有了。
“看来,今天怕是走不了了。”
杨林长长地叹了口气,语气里充满了深深的无奈和歉意。
她转向七七,耷拉着脑袋,“七七,对不起啊……我们又白跑一趟。
这水太大了,我们过不去。要不……我们先回村里吧?等过段时间,雨水少了,水缓下来了,我们再想办法过去?”
她并没有说等桥修好。
因为她很清楚,以村里现在的情况,等到里正召集各家各户商量修桥,谁家出多少钱、多少木材,谁来动工,什么时候能动工……
那扯皮拉筋的过程,恐怕拖上小半年都是常事。
在这期间,所有需要过涧的人,都只能等待水流自然减缓后再冒险涉水。
七七的目光从断桥上移开,落在杨林写满无奈和歉意的小脸上,又看了看一旁垂头丧气的杨文。
她缓缓地点了点头:“好。”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
于是,三人再次调转了方向,踏上了归途。
来时的期盼与小小的兴奋,此刻已化为了归去的沉闷与压抑。
山风似乎也变得凉了些,吹在脸上,带着湿漉漉的潮气。
林间的鸟鸣也不再悦耳,反而显得有些聒噪。
更沉重的是压在姐弟二人心头的那一丝紧张与担忧。
出来一趟无功而返还在其次,关键是,如何把七七再悄无声息地带回村里,藏回那间破茅屋?
七七安静地跟在两人身后。
回家的路,似乎比来时要长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