倚竹轩里灯火通明, 浓重的血腥味混着苦药气,从紧闭的房门里一阵阵飘出来。
王婕妤的痛呼时高时低,渐渐变成压抑的呻吟, 听着让人心头发紧。
闻皎站在外间, 只能透过门帘的缝隙, 看见里面人影慌乱, 铜盆端进端出, 水面浮着暗红。
严妙云比她先一步到,正低声和太医说话,两人眉头都锁着。
见闻皎来, 严妙云快步上前,声音压得极低:“娘娘,不太妙。胎位是横的, 王婕妤又使不上劲,参汤灌了两回, 人还是昏沉。”
正说着,里头王婕妤贴身宫女丹霞冲了出来,她发髻散乱, 脸上泪痕和汗渍混在一起, “扑通”跪倒在闻皎面前青石砖上,磕头磕得咚咚响:
“皇后娘娘!求您救救我们主子!她使不上劲儿也不想使, 嬷嬷们怎么劝都没用!娘娘,求您隔着帘子跟婕妤说句话!就说……就说只要平安生下皇子, 娘娘一定在皇上面前替婕妤美言, 皇上定会想起婕妤的好,婕妤与小殿下日后就有依靠了!娘娘,求您了!哪怕只是哄着婕妤的, 至少让她现在有力气把孩子生下来啊!”
丹霞的额头很快见了红,声音凄厉绝望。
闻皎看着地上颤抖的宫女,又看向门帘。里头王婕妤的呻吟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了,只有稳婆焦灼的催促和拍打声。
哄她?用一个明知虚幻的承诺,去骗一个心如死灰的母亲拼尽最后力气?
可若不哄,眼下就是一尸两命。
闻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色沉静。
她走到门帘前,声音稳稳地传了进去:
“王婕妤,本宫是皇后。你听好,你若能平安诞下皇嗣,便是于社稷有功。本宫向你保证,定会将你的辛苦与功劳,一五一十禀明陛下。陛下仁厚,必会记在心上。你和孩子的将来,自有指望。现在,为了你腹中的孩儿,打起精神,配合接生嬷嬷和太医,将孩子平安生下来。”
屋里王婕妤的呼痛声静了一瞬。
随即,传来王婕妤嘶哑的声音,气若游丝:“皇后娘娘,您别骗嫔妾了,陛下……嫔妾如今,算是看透了,这几个月禁足在此,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嫔妾尝够了……”
“嫔妾原也盼着生了孩子,或许能不一样……可现在,嫔妾实在,没力气了,也……没什么可盼的了。”
“王婕妤!”闻皎心头发紧,不由上前半步,“那是你的骨血!你忍心让他连这人世的光都见不着一眼吗?”
里头传来一声极轻、极虚的苦笑,伴着一声压抑的闷哼:“皇后娘娘,您是个善心人,嫔妾多谢您这些时日的照拂。嫔妾最后求您一事,请您关照这孩子,一点,哪怕半点儿也好,别让他像嫔妾这般……”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轻得像叹息,散在血腥的空气里:“皇后娘娘,不要爱上陛下……他的心,捂不热的……”
“捂不热的……”
“王婕妤!王婕妤你醒醒!使劲啊!”稳婆在里面急得大叫。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时刻,“哇!”一声嘹亮却带着婴儿啼哭响起。
“生了!生了!是位小皇子!”稳婆惊喜的呼喊传来。
可紧接着,便是丹霞撕心裂肺的哭嚎:“主子!”
门帘被掀开,浓重的血腥味飘出来。
太医面色沉重地快步出来,在闻皎面前跪下:“皇后娘娘,王婕妤……血崩,力竭而亡。小皇子虽不足月,但情况尚可,需万分仔细将养。”
嬷嬷抱着个小小的襁褓出来,婴儿还在哭着,小脸皱成一团,声音却努力地响着。
闻皎站在原地,只觉得那新生的啼哭和丹霞的悲号交织在一起,嗡嗡地往脑子里钻。
一股莫名的酸涩毫无预兆地冲上鼻尖,眼前瞬间模糊。闻皎抬手,指尖触到一片湿凉。
她……哭了?
她一直以为,自己足够清醒,足够抽离。
可现在,她却在流泪。
是为王婕妤这悲哀又无望的一生?是为这刚出生就没了娘亲的九皇子?还是为这宫墙内,无数个可能无声湮灭的鲜活生命?
她说不清。
“将九皇子抱去暖阁,派两个稳妥的乳母,太医十二时辰轮值看顾,不得有半点闪失。”闻皎的声音有些沙哑,“王婕妤的后事,先按规矩收拾起来。立刻派人,将九皇子平安诞生的消息,送往行宫,禀报陛下与太后。”
“是。”
*
倚竹轩的灯火亮了一整夜。
闻皎没有走,她就坐在外间,听着里面收拾清理的细微声响,听着丹霞那绝望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一种麻木的呜咽。
直到天边泛起灰白,一切才暂告段落。
回到凤仪宫时,天已大亮。
闻皎挥退了所有想上前伺候的宫人,连飞岫和绿茵也只在门口候着。
系统面板自动弹出,【今日热闻】第一条赫然便是:
【皇宫热闻:王婕妤昨夜艰难产下九皇子后血崩而亡,皇后娘娘亲自坐镇,哀恸落泪。(热度:★★★★★)】
闻皎抬手关掉了光幕。她不需要看这些。
她只觉得一种深切的疲惫从骨子里渗出来。
穿越以来,她努力适应,努力生活,努力在这方天地里为自己圈出一块舒适区。
她以为只要自己守住界限,便能隔岸观火,安稳度日。
可她忘了。
这里的一切都是真实的,生命是真实的,感情是真实的。
她在这里生活的越久,与这里所有的一切羁绊就越深。
也许她会有朋友,会有孩子,甚至可能有一天会无可救药地爱上一个男人。
而她今天会为王婕妤哭泣,以后也可能会牵挂别人。
到了那时,她还是她吗?
*
避暑行宫。
御案前,瞿珩看完了那封简短的加急奏报。上面寥寥数语,禀明了九皇子诞生、王婕妤产后血崩身亡。
他提笔蘸了朱砂,批道:“王婕妤诞育皇嗣有功,追封恪嫔,依嫔位礼制治丧。九皇子交由皇后暂为抚视,待回銮后再行安置。”
批完,他并未立刻放下笔,指尖在光滑的笔杆上摩挲了一下,抬眼看向侍立一旁的高元:“皇后那边如何了?可受了惊吓?”
高元躬身:“回陛下,宫里传来的消息,皇后娘娘那夜一直守在倚竹轩,直至天明方回。之后……似乎心绪不佳,凤仪宫宫门闭了几日,娘娘也少见外客。”
瞿珩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闻皎心软,那夜情形想必惨烈,她心里定然不好受。
“陛下,”高元察言观色,轻声进言,“皇后娘娘一人在宫中,难免孤独。依奴才浅见,不如让承恩伯府的女眷递牌子进宫探望?娘家亲人,说些体己话,或许能宽慰娘娘一二。”
瞿珩想了想,颔首:“准了。你去安排,让承恩伯府择日递牌子吧。”
“奴才遵旨。”
恪嫔生子的消息传到平妃耳中时,她正在行宫临水的凉阁里,由宫女打着扇,欣赏新开的晚莲。
芳蝉低声禀报完,平妃捏着银签子戳了块冰镇瓜瓤,送入口中,慢条斯理地嚼了,才嗤笑一声:“呵,王婕妤,哦,现在是恪嫔了,倒真有本事,居然把孩子生下来了。可惜啊,有这生皇子的命,却没享皇子福的运。折腾一场,命搭进去,就换个死后的虚名儿?啧。”
换做是她,只会牢牢把握住这个机会。
芳蝉低声道:“娘娘,说起恪嫔,七皇子殿下自上次病后,身子总不如从前康健,还需仔细调养才是。”
提起七皇子,平妃眼底那点漫不经心的嘲弄淡了些,闪过一丝阴霾。
那是她心头一根拔不掉的刺。
她正待说什么,外头传来清脆的童音和脚步声。
“母妃!母妃!您看儿臣编的蚂蚱!”四皇子拿着一只青草编的小玩意儿,噔噔噔跑进来,小脸因为跑动红扑扑的,后面跟着含笑追进来的四公主。
平妃脸上瞬间漾开慈爱无比的笑容,伸手将儿子搂到怀里:“哎哟,我的显儿手真巧!给母妃瞧瞧!云熙也来了,热不热?”她拿着帕子,细细给两个孩子擦汗,问他们今日玩了什么,吃了什么,方才那点阴郁顿时抛到了九霄云外。
三皇子推开平妃的手:“母妃,儿子都这么大了,您别把我当小孩子!”
平妃瞪他:“你再大在母妃眼里也是孩子。”
说着,她瞥了眼桌上的草蚂蚱,“来了行宫你也别只惦记着玩,学业可不能荒废了,没事就带着书去找你父皇,多亲近亲近……”
“母妃!”三皇子打断她。“这些话您都不知说多少遍了,父皇每天那么忙,哪有时间见我!”
“昨日你大哥就见到了陛下!”
三皇子翻了个白眼:“我何须与他比?他什么都没有,只能彰显自己读书用功,可就算书读得再多又如何,父皇才不会用他!”
在三皇子心里,大皇子跟个废人无异,底下几个弟弟也是比不过自己的。
“好了好了,四弟还答应要给我找书的,晚上我不过来用膳了。母妃,您让我去亲近父皇,不如您自己多花些心思哄父皇!”说完,三皇子转身就跑了。
“你这孩子!谁教你的胡话!”平妃气了个倒仰。
四公主忙帮哥哥说话,没一会儿平妃又被哄好了,答应给四公主再做几套新衣裳。
一旁的芳蝉看着这一幕,到了嘴边关于七皇子或可向太医正求个更好方子的话,又默默咽了回去。
娘娘如今的心思,大半都系在三皇子与四公主身上了。
终归娘娘还有三皇子这位健康的幌子,她低下头,不再多言。
*
皇宫,凤仪宫里。
接到皇帝口谕,允承恩伯府女眷进宫探望时,闻皎很是无语。
她这会儿谁也不想见,只想自己待着。
她对承恩伯府,实在生不出什么温情。
细细想来,只有疏离和隐隐的厌恶。
承恩伯府这爵位,是沾了先帝生母的光。先帝继位后,追封生母闻氏为太后,恩封闻皎的祖父也就是闻太后的亲兄长为承恩伯。爵位传到闻皎父亲闻文昌手上时,家业早已败落大半,只剩个空壳子和一个唬人的名头。
闻文昌此人,说好听了是性情温和,说难听了便是庸懦糊涂,撑不起门楣。其原配夫人,也就是闻皎的生母,自生下闻皎后便体弱多病,没几年就撒手人寰。
夫人去世不到三个月,闻文昌便急急续弦,娶了姚氏。
这姚氏进门六个月后便“早产”生下了儿子闻涛。
没过多久,她又“偶然”在元宵灯会上捡到一个与家人失散、年约五岁的女童,自称怜其孤苦,收作义女,取名闻真。
那闻真,只比闻皎小三个月。模样生得,与姚氏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眉眼口鼻,无不相似。
京城里稍知底细的人家都心照不宣,哪是什么义女?分明就是闻文昌姚氏暗通款曲生下的私生女。
姚氏表面一团和气,对闻皎却是面甜心苦。用度克扣,纵容下人怠慢,明里暗里的打压就没断过。
直到闻皎十二岁那年,先帝一纸诏书将她指婚给当时的秦王、如今的皇上,姚氏才骤然变了脸,换上一副殷勤备至、视如己出的继母模样。
最让闻皎心底发寒的是,原身记忆里,进宫前那场几乎要了命的风寒,来得蹊跷,病势凶险异常,几度昏厥。
原身身在其中没有察觉不对劲,闻皎却结合残留的记忆片段,发泄了蛛丝马迹。
这次姚氏递牌子,是带着闻真一同进宫的。
闻皎虽百般不愿,却也无从推拒。
到了日子,她在凤仪宫正殿见了她们。
姚氏不到四十,保养得宜。
她身边跟着的少女,一身水绿色绣缠枝莲的衣裙,身姿纤细,清纯间又有些许妖娆,正是闻真。
母女俩进殿后,规规矩矩行了大礼,姿态恭谨无比。
“臣妇臣女拜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金安。”
“起来吧,赐座。”闻皎淡道。
姚氏坐了,还没说话先红了眼眶,她拿着帕子按了按眼角:“娘娘在宫中一切安好,臣妇这悬着的心,总算能放下些了。听闻娘娘近日劳心,臣妇在家中日夜不安,只恨不能替娘娘分忧……”
话里话外,好像很牵挂闻皎的样子。
她边上的闻真,悄悄抬起头,极快地抬眼,瞥向凤座上的闻皎,又低下头去。
闻皎耐着性子,问了几句府中近况,父亲身体,弟弟闻涛的学业。姚氏一一答了,言语间不忘表功,说自己如何辛苦打理伯府,如何严格教养子女,将闻涛和闻真都教得知书达理。
正说着,闻真忽然柔声开口,声音如黄莺出谷,轻轻软软:“长姐凤体康健,父亲与母亲在家中便能安心了。母亲日日在小佛堂为长姐诵经祈福,愿长姐平安顺遂。”
闻皎目光落在她身上。
这个“义妹”,从来与原身不对付。
在原身心里,她是原配正妻生的孩子,理应享受闻府千金的待遇,可一个捡来的“义女”却与她平起平坐,甚至在姚氏的关照下还隐约压过她一头,自然不可能对闻真有什么好脸色。
等被赐婚后,原身更是看也不看闻真一眼。
闻真虽气,却也无可奈何。
听到闻真的话,闻皎心里觉得怪异,这是闻真能说得出来的话?
下一刻,系统忽然弹出提醒。
【叮!发现大瓜!
目标:闻真,宫斗小说《重生后替嫁嫡姐成为皇后》女主,疑似重生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