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二, 天朗气清。
圣驾回銮。
闻皎领着留守后宫的妃嫔迎接,等瞿珩等人近前,便行礼道:“臣妾恭迎陛下、恭迎太后回宫。”
“恭迎陛下、太后娘娘回宫!”
呼声中, 瞿珩的目光落在最前方那道端庄明丽的身影上。
“平身。”
短暂接待后, 各人先行回宫休息, 晚些时候再设宴。
闻皎则需陪着太后回寿安宫。
待回到寿安宫, 太后坐下。
闻皎再次行礼:“臣妾给太后请安, 太后万福金安。”
“快起来,坐到哀家的身边来。”太后声音慈和。
闻皎谢恩,依言坐下。
太后仔细端详着她。, 目光在她停留了片刻。
“哀家瞧着你气色不错。这两个月皇帝与哀家去了行宫,留你一人操持宫务,着实辛苦了。”
“恪嫔的后事, 还有九皇子,这一大摊子事, 哀家虽不在,却也听说了,你料理得井井有条, 诸事妥帖, 很是不易。”
“太后过誉了,此乃臣妾分内之事。”闻皎谦逊道。
“能得太后与陛下信任, 臣妾自当尽心竭力,所幸宫中上下齐心, 未出什么纰漏, 总算不负太后期望。”
“不骄不躁,是好的。”太后拨动手上的佛珠。
“哀家知道你不是那等张扬的性子,办事也稳妥。前朝安稳, 后宫太平,这是最重要的。”
太后又道:““许修仪和万贵人身孕的事你知道了吧。从行宫回来难免舟车劳顿,你多注意些。”
“是,臣妾已安排妥当,一应用度、太医请脉皆按最高规格,务求皇嗣平安。”
“你办事,哀家是放心的。”太后点头。
“皇家子嗣,关乎国本,自然是越多越好。皇帝如今膝下虽已有几位皇子公主,但龙裔昌隆,也是社稷之福。皇后,你身为六宫之主,她们二人的胎,你要格外上心照看,这是你的责任,也是你的功德。”
“臣妾谨记太后教诲,定会妥善安排,不敢有丝毫懈怠。”闻皎答得滴水不漏。
她就当关照怀孕职工呗。
“九皇子……哀家听闻,你照料得颇为精心?”
闻皎坦然道:“是,九皇子虽不足月,但近来越发康健,吃睡安稳,乳母和太医都说长得很好。恪嫔去得突然,留下这孩子,臣妾既为皇后,自当多看顾些。”
太后“唔”了一声,语气却淡了下去:“孩子平安就好。只是他生来体弱,又没了生母,你虽尽心,也需注意分寸,莫要过于劳神,反倒耽误了自己的正经事。”
她的正经事?
“说起来,你入宫也快满一年了吧?”太后似是回忆,“日子过得真快。你年纪轻,身子骨可还康健?平日里饮食起居,可有什么不顺遂的地方?若有任何不适,定要及时宣太医,万不可仗着年轻就疏忽了。”
怎么突然关心起她的身体了,闻皎垂下眼帘:“劳太后挂心,臣妾身体尚可,太医每月请平安脉,皆言无碍。饮食作息,也一向规律。”
“无碍便好。”太后笑了笑,“这有些事啊讲究缘分,更讲究人为。你还年轻,或许不急,但中宫嫡子,终究是国本所系,非同小可。哀家知道你是个明白孩子,有些话不必哀家说得太透。”
太后意味深长地看着闻皎。
好家伙,这是在催生?
但太后又不是皇上亲生母亲,没道理这么操心她怀不上孩子。
所以,太后到底是在施压,还是别有深意?
闻皎轻声道:“臣妾谢太后关怀。太后的心意,臣妾感念。”
太后又道:“皇帝如今对你,倒是比从前更看重些。回銮前,还与哀家提了几句,说你这两个月辛苦。帝后和睦,方是后宫之福,天下表率。你也要多体贴圣意才是。”
“臣妾明白。”
又略坐了片刻,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闲话,太后脸上露出些许倦色。
闻皎适时起身告退。
“去吧,你也忙了一早上,回去好生歇着。”太后倚回软枕,摆了摆手。
“臣妾告退,太后好生休息。”闻皎行礼,缓缓退出了寿安宫正殿。
待闻皎走后,李嬷嬷上前为太后取下头冠,轻轻按压着太后的太阳穴。
“皇后走了?”太后未睁眼,淡淡问道。
“是,刚出去。”李嬷嬷低声应道。
“你瞧着,她如何?”太后问。
李嬷嬷斟酌着词句:“皇后娘娘礼数周全,应答得体,气度沉稳,比之刚入宫时,更添了几分威仪。”
“是啊,越发像个皇后的模样了。”
“原以为出自闻府那样的污浊之地,定是个上不了台面的,却没想到是哀家这次料错了。”
皇后刚进宫那段时间,太后并不将其放在眼里,且皇后表现出来的,也不像个能干的。
谁知平妃那一次失利,让皇后收回宫权,皇后竟也稳稳接手了,直至今日尚未出错。
李嬷嬷疑惑道:“刚才娘娘提及子嗣,皇后似乎也不着急。”
“眼看着大皇子都要娶妻的年纪了,三皇子、四皇子等也都长成,若中宫一直没有消息,只怕这宫里宫外又不太平。”
太后中神色难辨:“她是个聪明人,知道急也无用。只是这聪明,有时用错了地方。中宫无所出,终究是悬空之剑。皇帝如今虽未说什么,前朝那些老臣,可都睁着眼睛看着呢。”
“娘娘说得是。”李嬷嬷附和。
“宫中这两年也没什么好消息,”李嬷嬷自动忽视九皇子,“如今许修仪和万贵人有了身孕,也能让宫里添添喜气。”
太后却轻轻哼了一声:“许氏、万氏,家世寻常,即便生下皇子,也成不了多大气候。哀家原本更看好谢氏和徐氏二人,家世品貌都是上选,可惜……”
她摇了摇头,未尽之意是遗憾此次有孕的并非她属意之人。
李嬷嬷察言观色,轻声道:“谢美人和徐贵人才入宫不久,许是缘分未到。”
“都是一同入宫,谢氏伺候皇帝的机会还多一些,怎的就是万氏抢了先?不中用就是不中用。”
“这样,哀家记得曾让你收好几个方子,你亲自去太医院取了药,每日炖好了,悄悄给谢美人送过去。就说是哀家赏她调理身子的,让她莫要声张,安心服用便是。”
“若说这般还不中用,哀家也不必在她身上再花心思了。”
“是,奴婢明白。”李嬷嬷应下,心里却摇头,那几个方子易孕倒是易孕,但对母体而言,后患无穷。
但谁让谢美人不争气呢?
想来谢氏也知道轻重,不会拒绝的。
她正要退下,忽然又想起什么,回身低声道:“娘娘,奴婢斗胆多嘴一句。此次新入宫的,除了谢美人和徐贵人,不是还有一位沈良人吗?沈良人的容貌可是极为出众的。”
“沈清漪?”太后抬眸,“哀家记得,也曾想过扶持她,只是她家世太过寒微。”
“正是因其家世寒微,若能有孕,将来反而更易拿捏。娘娘不妨,也稍加留意?”
太后眼中掠过一丝思量。
沈清漪清冷卓绝,气质在宫里也不常见。
这样的女子,易获圣宠,也易失圣宠。
若沈清漪若能生下皇子,以她母族微弱,无论是去母留子,还是将皇子交予其他高位嫔妃抚养,都更为便利。
“你倒是提醒了哀家。”太后缓缓道,“也罢,正好,中秋也快到了,你去提点几句。”
“奴婢遵命。”李嬷嬷心领神会,悄然退下安排。
*
却说闻皎刚出寿安宫就看到等候在外的陈昭仪。
视线相对,陈昭仪有些不自在地移开。
“皇后娘娘安。”
“来给太后请安?”闻皎随口问道,她心里还琢磨着太后的话。
陈昭仪:“……”就挺尴尬的。
皇上与太后不在宫里的这段日子,因皇后常邀着各妃嫔一起打麻将,后宫里和谐了不少。
陈昭仪也参加过几次凤仪宫的麻将局,和皇后亲近了许多。
可如今太后又回来了……
自己是太后的人,皇后也知道,那也没必要遮遮掩掩的,陈昭仪如此想到。
于是她道:“那嫔妾就进去了?”
“噢,你进去吧。”
陈昭仪:“……”坏了,皇后该不会生气了吧?
她忐忑着往寿安宫里走,临进门又忍不住回头。
却只看见闻皎的背影。
闻皎一回宫,又马不停蹄地把严妙云唤来。
“太后说了,许修仪和万贵人要好生照料,你亲自跑一趟,给专照顾两人的太医、医女们紧紧弦。”、
“再去库房挑几件合适的送去。”
面子活这回事,闻皎已经做惯了。
凤仪宫的库房里,备着一堆赏人的东西。
严妙云会意,立即去执行。
她先去了许修仪居住的凝香殿。
凝香殿里,张贵人抱着许久不见的五公主,看了又看。
她含着热泪道:“嫔妾在宫里什么都好,唯独放心不下五公主,瞧瞧这小脸,都瘦了一圈,可是苦夏了?”
五公主胆小,但对熟悉的人还是很亲近的,她抱着张贵人的脖子摇头。
“母妃吃不下东西,我也不想吃。”
张贵人闻言,看向许修仪的小腹。
“还未向娘娘道喜,恭喜娘娘怀上龙嗣!”
许修仪坐了一天的车,难受得紧,一回来便躺在榻上。
听见张贵人的道贺,她苍白的脸上露出笑容,慈爱地抚摸着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
“上天垂怜,才让我得了这般好的运道。”
听闻她有孕,谁不说她一句运气好呢?
行宫两个月,皇上只在五公主生辰那日去了她那里一次,偏就那一次,让她又有了好消息。
“呕!”许修仪又觉得恶心起来,宫女巧穗忙拿了盂盆过来接着。
张贵人也放下五公主,为许修仪倒水漱口。
“这孩子,将来定是调皮得紧。”相比怀五公主的时候,许修仪有预感这一胎会怀得遭罪。
五公主不忍母亲受苦,天真道:“等妹妹出来,我替母亲教训她!”
“胡说!哪里来的妹妹!这是弟弟!”许修仪登时变了脸色,“谁教你的话,是巧穗吗?”
她素来想得多,已经联想到是有人想要故意挑拨五公主和她肚子里未出生的孩子之间的感情。
当然,也怕五公主的话成真,肚子里的真是个女孩儿。
她自然也是爱女孩儿的,可她……她还是想要一位皇子。
巧穗立刻跪下:“奴婢不敢,定是那几个丧良心的嬷嬷,当着公主说了些浑话让公主听去了!”
五公主被母亲的呵斥吓到一抖,“哇”一声哭起来。
许修仪这才察觉自己的失态,想起身安慰五公主,可刚坐起来又觉得头晕脑胀。
张贵人忙去哄她:“公主莫哭,弟弟看着呢,看见姐姐哭,日后要笑话姐姐的。”
“真的吗?”五公主不敢哭了,“那我不哭了。”她是姐姐,怎么能让弟弟笑话呢?
“嗯,公主乖。”张贵人心疼道。
严妙云就是在这时来的。
许修仪也顾不得头疼了,起身就想见礼,被严妙云及时拦住。
“皇后娘娘说了,如今修仪是贵重身子,还请修仪好生保养。”
她没错过五公主红着的眼眶,但什么也没问,只记在心里。
将皇后赐的赏赐拿出来,又唤来分过来的医女仔细叮嘱了几句,给足了许修仪面子。
许修仪激动地接受。
皇后娘娘何时待她这么热情过,如今这般体贴,只是因为她肚子里的龙嗣罢了。
许修仪下意识将手放在肚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