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皎回到凤仪宫时, 已近午时。
刚踏入正殿,便见一道身影斜倚在东暖阁的临窗大炕上,手里正翻着她没批阅完的几份宫务册子。
是瞿珩。
他显然已沐浴更衣, 换了一身家常的石青色暗纹常服, 头发用玉簪松松束着, 姿态闲适, 眉眼间带着几分的慵懒。
听到脚步声, 他抬眸望来。
闻皎脚步微顿:“臣妾参见陛下。”
瞿珩放下手中的册子:“刚从寿安宫回来?”
“是。”
瞿珩示意她起身。
闻皎起身,走到他下首的椅上坐了。
瞿珩目光微沉。
两个月未见,那种她刚入宫时的生疏感, 似乎又悄然弥漫开来。
“太后精神可好?”瞿珩问。
“太后娘娘气色还不错,只是略有些车马劳顿后的倦意,臣妾未敢久扰。”闻皎答得一板一眼。
“嗯。”瞿珩应了一声, 视线重新落回那些宫务册子上,“朕看了几份, 皇后这两个月将宫务料理得不错,账目清晰,人事也稳当。”
“陛下谬赞, 都是臣妾分内之事。”闻皎垂下眼。
她知道他这话里或许有几分真心, 但更多是场面上的肯定。
帝王的赞许,听听就好。
两人之间又静默下来。
殿内只闻更漏滴答声。
就在闻皎琢磨着是不是该主动找点话题, 比如问问行宫景致、几位皇子公主可还适应时,飞岫轻步走了进来。
她面上带着一丝焦急:“娘娘, 乳母来报, 九皇子午睡醒了,不知怎的有些哭闹,哄了半晌也不见好。”
闻皎闻言, 眉头下意识蹙起:“怎么回事?可是哪里不适?传太医瞧过了吗?”
“太医刚请过脉,说并无大碍,许是魇着了。”飞岫忙道,“乳母和嬷嬷们正轮流抱着哄呢。”
闻皎略松了口气:“让她们仔细些,多用些耐心。若再不行,便抱来给本宫瞧瞧。”
“是。”飞岫应声退下。
待飞岫离开,殿内重归安静。
瞿珩的目光却一直落在闻皎脸上,方才她那份自然而发的焦急与担忧,悉数落在他眼中。
“皇后似乎,很是喜欢九皇子?”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闻皎抬眸看他:“稚子无辜,又失了生母,臣妾难免多怜惜几分。况且小孩子玉雪可爱,瞧着便让人心软。”
她多少有几分可怜恪嫔。
但面前这个男人,大抵是不在乎的。
他还记得恪嫔长什么模样吗?
瞿珩不置可否,手指在炕几上轻轻敲了敲,缓声道:“九皇子如今尚在襁褓,养在凤仪宫尚可。但他终究是皇子,一直留在皇后宫中,于礼制不合,也易惹非议。”
闻皎心下一沉。
“朕的意思,”瞿珩看着她“还是将他挪去含章宫,由乳母、嬷嬷并太监伺候。皇后若实在牵挂,时常去看看便是。”
含章宫,是宫中无生母或生母位份低的未成年皇子公主集中居住抚养之所。
大皇子幼时也住过,后来年纪渐长,便搬去了前宫的毓泽宫。
如今的含章宫,只住着大公主、二公主。
含章宫规矩森严,一应供给按份例,虽不会短了吃穿,但人情冷暖,全凭底下人良心。
闻皎眼前仿佛浮现出九皇子在那空旷宫室里,被势利宫人慢待,哭闹也无人抚慰的场景。
孩子还那么小,又没亲娘,若是去了那里……
她压下心头的不忍,知道此事皇帝开口,便无转圜余地。
她身为皇后,更不该对非亲生的皇子表现出过分的留恋,那会引来不必要的猜测。
“陛下思虑周全,是臣妾疏忽了。”闻皎垂下眼睫,轻声应道。
“只是……九皇子至今尚未正式取名,陛下,可要给他取一个名字?”
皇子的名字多由礼部拟好呈上,但也有皇帝亲取的例子。
瞿珩似乎才想起这茬,略一沉吟:“‘康’字不错。愿他此生健康安泰,无病无灾。”
康。瞿容康。
也是个好名字了。
九皇子有皇帝亲取的名字,想来含章宫的宫人也会尽心一点。
“陛下仁心,九皇子有福。”她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
话题就此揭过。
晚间,瞿珩宿在了凤仪宫。
令闻皎有些意外的是,床榻之间,白日那份生疏仿佛被骤然打破。
男人动作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与热度,比之从前似乎更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急切。
闻皎被他带动,逐渐配合。
嗯……什么疏离,在床上都一个样。
一夜叫了几次水。
到最后,闻皎几乎是昏过去的。
瞿珩摸着她微微湿润的发丝,叹道:“只想着九皇子,怎么不想想你自己呢。”
又将人搂到怀里。
次日闻皎醒来,身侧早已空了。
她撑着酸软的身子坐起,唤人进来收拾。
飞岫和绿茵捧着洗漱用具和衣物进来,神色间带着点欲言又止。
“怎么了?”闻皎揉着额角问。
飞岫一边替她挽发,一边低声道:“娘娘,二小姐……今儿个一大早就等在正殿外的院子里了,说是要给陛下和娘娘请安。”
闻皎动作一顿,睡意瞬间跑了大半:“哦?她见到皇上了?”
“见到了。”飞岫嘴角微微下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快意,“皇上要去上朝,二小姐便上前行礼问安。皇上打量了她两眼,问‘你是何人’。”
“二小姐便自报了家门,说是承恩伯府二小姐,暂居宫中陪伴娘娘。”飞岫继续道。
“皇上听了,只‘嗯’了一声,说了句‘皇后尚未起身,你且候着吧’,便离开了。”
连句话都没多说?闻皎挑眉。
“后来呢?”她问。
“后来二小姐就在院子里又等了一刻钟,见娘娘一直未醒,皇上也显然不会再折返,才悻悻地回去了。”
飞岫语气轻快了些,“奴婢瞧着,皇上对二小姐,并无什么特别之处。”
这才是她真正高兴的。
闻皎对着镜中的自己笑了笑。
闻真啊闻真,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本宫知道了。”她没再多问。
*
又过了几日,闻皎终于处理完各种琐事,好不容易得了闲,照例点开系统光幕,刷起了【今日热闻】。
【皇宫热闻】:
1,太后与众太妃沉迷麻将,寿安宫内日日牌声不断,李太妃或成最大赢家。(热度:★★★★☆)
2,许充仪孕吐反应剧烈,精力不济,疏忽了对五公主的看顾,致五公主夜间受寒,轻微发热。(热度:★★☆)
3,中秋宫宴在即,多位嫔妃暗中苦练歌舞、乐器,以期在宴上拔得头筹,吸引圣眷。(热度:★★☆)
【全城热闻】:
1,各家店铺为迎接中秋,推出各式新奇月饼、花灯、节礼,竞争激烈。“暖暖阁”限量中秋主题首饰预售火爆。(热度:★★★☆)
2,江南丝绸巨贾苏家护送一批价值连城的海外奇珍入京进宫献礼。(热度:★★☆)
3,今年京城月饼口味创新繁多,销量远超往年,其中以“忘忧居”推出的“流心奶黄”“冰皮果子”等新奇月饼最受追捧。(热度:★★☆)
闻皎看着第一条,忍不住莞尔。
回宫后,太后与一群太妃立刻加入了打麻将阵营。
最近的寿安宫,麻将碰撞声日日不断。
她又刷了会儿,想到了九皇子。
九皇子已经搬去含章宫三日了,也不知道适不适用。
午后,她吩咐备轿,往含章宫去。
含章宫位于皇宫东侧,位置有些偏僻,院落倒还算宽敞整齐,只是比起各宫主殿,少了些生气,多了几分规整的冷清。
闻皎未让人声张,悄悄走了进去。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两个小宫女在廊下做着针线,见到她慌忙起身要行礼,被她摆手止住了。
她循着隐约的婴儿哼唧声,走到西侧一间向阳的厢房外。
房门虚掩着,里头竟然传来女子轻柔哼唱童谣的声音。
闻皎透过门缝望去。
只见窗前暖炕上,一个身形窈窕的少女,正小心翼翼地将九皇子抱在怀中,轻轻摇晃着。
少女侧着脸,容颜清丽,眉眼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温柔。
她一边哼唱,一边低头看着怀中的婴儿,嘴角含着极淡的笑。
是大公主。
而她怀里的,正是九皇子。
小家伙似乎被哄得舒服了,不再哼唧,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上方的姐姐。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这一大一小身上,画面静谧而温馨。
小宫女小声道:“大公主每天都来看九皇子,一开始九皇子还不让大公主抱,现在可喜欢大公主了。”
闻皎怔了怔,心头微软。
大公主今年十三了,生母全嫔早逝,她在这含章宫住了多年。
二公主至少还有大皇子这个哥哥,大公主却是一无所有。
她没有进去打扰,静静看了一会儿,便转身离开了。
走出含章宫,她低声对身后的惊禾吩咐。
“回头拨些时新料子和滋补的药材,悄悄给大公主送去。不必提本宫,只说是内务监循例加赏。交代含章宫的管事嬷嬷,大公主那里,务必仔细伺候,若有怠慢,本宫唯她是问。”
惊禾低声应“是”,心中明白,娘娘这是怜惜大公主失母,又赞赏她友爱幼弟的品行。
回凤仪宫的路上,远远能听到寿安宫方向隐约传来的、清脆的洗牌声和隐约的笑语。
太后她们的牌局,看来正酣。
这深宫之中,悲喜并不相通。
有人为即将到来的团圆佳节摩拳擦掌,有人沉浸于方寸牌局的得失之趣,有人为腹中骨肉忧喜交加疏忽了眼前人,也有人,在偏僻的宫院里,静静抚慰着同样孤独的小生命。
中秋节啊,说起来,这还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将要度过的第一个中秋节。
闻皎抿了抿唇,“燕亲王妃有些日子没来了,请她进宫来坐坐吧。”
她想,能与她有相同思绪的,这世间,也只有边嫣然了。
翌日,边嫣然就进了宫。
她如今成了个小话痨,一见闻皎就说起最近干的事。
如在燕亲王府中开辟了一块药田,种了好些药材。
还托工匠打造了几把小刀,吓得工匠连连磕头,最后还是瞿瑢帮她找人做好。
还道自己想到了一个办法,也许可以治好瞿瑢的腿,不过她也不敢打包票,所以拜托闻皎不要声张。
闻皎见她一口一个“瞿瑢”,心知她与燕亲王关系和睦。
能当面嗑CP的感觉就是好哇!
她又露出“姨母笑”。
边嫣然不明所以,继续介绍着自己带来的“仙泽草”。
“这是我新培育出来的,虽然美观程度一般,但有一个特别的功效,平常它是无味的,可一旦与‘麝香’冲撞,就会散发一股恶臭之味。”
边嫣然一培育出这仙泽草,就觉得很适合送给皇后。
其实她有什么新鲜的东西,都想送给皇后。
谁让皇后娘娘那么好,还总给她很亲切的感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