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晋升了?
不少妃嫔心中一紧。
沈清漪起身, 垂着眼规规矩矩谢恩:“嫔妾谢陛下隆恩,谢太后娘娘、皇后娘娘。”
声音平静,倒是听不出太多喜意。
平妃捏着酒杯的手指微紧, 脸上笑着, 眼底却冷了冷。
又来个靠脸蛋手艺勾引皇帝的!
许氏、万氏有孕就罢了, 这沈清漪算什么东西?
也敢借着已故太后的名头往上爬?
她心念一转, 笑着开口:“陛下, 太后娘娘,今儿中秋,月色这么好, 光在殿里吃酒看舞,岂不辜负了?臣妾听说御花园的宫灯都挂好了,精巧得很, 不如移步去看看,一边赏灯一边接着宴饮, 岂不更有趣?”
太后正被琴音勾起些回忆,心情不错,闻言笑道:“平妃说的是。哀家也听说今年各地进的灯有巧思。皇帝, 皇后, 你们看呢?”
瞿珩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
闻皎自然说好。
于是帝后起身,众人跟着, 浩浩荡荡往御花园去。
御花园里果然成了灯海。
各式各样的宫灯沿着路、挂在树上、悬在亭台间,把夜色照得流光溢彩。
有寻常的八角灯、走马灯, 也有鱼灯、莲花灯、亭台楼阁灯, 五花八门。
闻皎慢慢走着看。
走到一处水榭边,她目光被一盏灯吸引住了。
那灯不是传统样式,而是由四颗红色的五角星模样的灯从高处依次垂下来, 拱向另一颗红色五颗星。
在各式的灯中间静静亮着,不像别的灯那么耀眼,有种别样的静谧美。
灯下挂着木牌,刻着“暖暖阁敬献”。
闻皎脚步停住了。
她怔怔看着那串星灯。
五角星……
她猛地转头看向后方的边嫣然,见她也是一脸笑意地看着那盏灯。
闻皎只觉一股热流猛地冲上眼眶。
喉咙发哽,鼻子发酸。
闻皎忙低下头,借着理袖子,飞快眨掉眼里的湿意。
可她才缓过来,就听一旁太后惊呼:“哎呀!红中!”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赏灯的人群里格外清楚。
众人一愣,望过去。
只见太后站在一盏大红石榴灯前,那石榴灯做得圆润红艳。
闻皎心道,太后不会是看晃了眼,把那“石榴”看成了麻将牌里的“红中”了吧?
“噗!”她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
虽然立刻用袖子掩住嘴,但在安静的环境里,还是清清楚楚。
众人的目光,“唰”地从太后身上,转到她身上。
闻皎:“……” 这下尴尬的变成她了。
眼看着太后从尴尬将要转为羞恼,闻皎脑筋急转,努力绷住脸,一本正经看向太后。
“太后可是觉得这石榴灯寓意极好?‘红’运当头,‘石’来运转,又象征多子多福,确是吉兆。太后一眼就看出精髓,臣妾佩服。”
太后立刻顺着台阶下,神色恢复如常,含笑点头:“皇后聪慧,正是此意。这石榴灯喜庆,寓意好,哀家瞧着喜欢。”
众人立刻接上称赞。
闻皎暗松口气。
就在这时,御花园中央的湖面上,传来悠扬乐声。
众人望去,只见几艘扎着彩绸、挂着花灯的画舫从湖心缓缓驶来。
画舫四周水面漂着无数小莲花河灯,烛光点点,随波荡漾,把湖面衬得如梦似幻。
画舫上有乐师奏乐,有彩衣舞姬跳舞。
水光、灯影、乐声、舞姿融在一起,美得很。
众人被吸引,纷纷驻足湖边看。
画舫渐近,乐声更清,舞姿也更分明。
领舞的身姿尤其曼妙,动作行云流水,格外显眼。
她背对岸边,一个华丽转身,面向众人,露出了脸。
“咦?那不是……闻二小姐吗?” 一个惊讶的声音响起。
众人哗然。
闻皎心中冷笑,果然来了。
芳充仪冷哼一声,语带讥讽:“今晚真是热闹,前有沈贵人仙音,后有闻二小姐奇舞,让人看花了眼。”
皇后可真是用心良苦,为其妹铺路。
平妃则带着毫不掩饰的不满:“闻二小姐这是要做什么?这是宫宴,皇亲重臣都在!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混在舞姬里,在这么多外男面前抛头露面、搔首弄姿,成何体统?!”
“皇后娘娘,这难道是您的意思?难道闻家还想效仿娥皇女英,姐妹共侍一夫不成?!”
这话说得刻薄,几乎是指着鼻子骂闻皎徇私,骂闻真不知廉耻,想勾引皇帝。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闻皎身上。
闻真在船上,舞早停了,笑比哭还难看。
她算好了一切,只要能借着优美的舞姿吸引皇帝,便是被说两句也不要紧。
今日又是中秋,她又是皇后的妹妹,众人多少会给点面子。
而且她虽然听说过平妃为人张狂,可到底没见过,且谦嫔等人都挺温和的,她便以为是以讹传讹,却没想到平妃和芳充仪会这么直接恶毒地揭穿她。
这些贱人,就不能委婉一点吗!
她求助地望向岸边,希望闻皎能为她说话。
闻皎面色平静,甚至没看船上摇摇欲坠的闻真一眼。
她抬眼,目光缓缓扫过神色各异的众人,最后,落在身旁瞿珩脸上。
瞿珩也正看着她,像在等她的回应。
闻皎吸了口气,清越的声音在响起:“平妃此言差矣。”
闻真心一松,以为闻皎终究要顾全情面。
可闻皎下一句话,让她如坠冰窟。
“本宫与皇上,是先帝赐婚,闻家有此荣耀已是光宗耀祖,岂敢贪心?”
“今日,当着陛下、太后、诸位宗亲大臣的面,本宫把话放在这里。”
“只要本宫还是大雍皇后一日,闻氏之女,绝不可再入宫为妃嫔!”
有血缘的啊!要不得的啊!这种孽缘从她这儿就断了吧!
没错,这句话,她早就准备好了。
在发觉闻真的谋划后——闻真自以为瞒的好,可怎么可能逃脱她的“监视”?
闻皎没有阻拦,她就是要在这样一个所有人都在的场合,表达自己的态度。
闻皎话音落下,满场皆惊。
连太后都诧异地看了闻皎一眼。
这话说得太绝,直接断了闻家所有适龄女子甚至下一代女子进宫的可能。
除非……废后。
“陛下,请容许臣妾自私这一回,闻家女只出臣妾一人,与您共度余生,可好?”
她笑意盈盈,满园的灯光似乎都映在她清亮的眼中。
瞿珩瞳孔微缩,定定看着闻皎的侧脸。
他心里某个角落,似乎轻轻动了一下。
随即笑道:“朕有你,足矣。”
闻真彻底傻了。
她呆呆站在画舫上,夜风吹过,刺骨的冷。
她所有的算计、野心、美梦,在闻皎这一句话面前,瞬间粉碎。
她能感觉到周围那些目光,从惊讶好奇,变成了怜悯嘲讽,和毫不掩饰的鄙夷。
此刻,她心里恨极了闻皎。
“不,不是的……”她嘴唇哆嗦,脸色惨白,想做最后挣扎。
“陛下,真儿只是喜欢乐舞,想趁这好时辰,献舞贺中秋,绝无别的心思啊!”
“够了。”瞿珩终于开口。
“闻二小姐行为失检,冲撞宫宴,罚抄《女则》一百遍。”
他看了眼高元,“送她回去收拾,明早送出宫。”
“遵旨。”高元躬身。
*
中秋宴散,众人各自回宫。
新晋的沈贵人沈清漪,领了赏赐,带着贴身宫女依兰,默默走在回景阳宫偏殿的路上。
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显得孤清。
依兰脸上还带着兴奋,小声絮叨:“主子,今儿您可露脸了!一曲《觅知音》,连太后和皇上都夸!直接从良人升贵人!这下看宫里谁还敢小瞧咱们!主子,您说皇上明晚会不会召您……”
“依兰。”沈清漪冷漠打断她,“住口。”
依兰吓了一跳:“主子……”
沈清漪停下脚,抬头看看天上那轮圆满却清冷的月亮,嘴角扯出个极涩的弧度。
“露脸?”她低声重复,语气里满是自嘲。
“不过是像那架好筝,被摆出来,给人看,给人评,给人笑罢了。”
“弹好了,得句夸,升个位份;弹不好,就扔一边。”
“在那些人眼里,我和伶人舞姬,有什么分别?”
赏花宴上的一舞,至少只有后宫妃嫔和皇上。
可中秋宴上,有多少外男在……
可她却不得不迫于太后之意,家里所望,强笑献艺。
今天晋封的,在她看来,亦是屈辱。
依兰不敢再说话。
主仆二人沉默着走到景阳宫门口。
刚进去,就见一个身影从旁边月亮门出来,差点撞上。
“谁?”依兰低喝一声,上前半步护住沈清漪。
月光下,那人抬起头,是张还带稚气却已显俊秀的脸,正是四皇子瞿容渊。
他像是刚温完书出来散步,手里还拿着卷书。
见到沈清漪,四皇子眼睛亮了亮,后退半步,规矩行礼:“见过沈贵人。”
他气真诚道,“方才宴上,贵人的筝音真好听,像天上仙乐,让人着迷迷。”
“哦,对了,恭喜贵人晋封。”
他的赞美直白纯粹,不掺任何成人算计,只是单纯对美好之物的欣赏。
沈清漪怔了怔。
进宫以来,她听过太多或虚伪或别有用心的恭维,从没听过这么干净真挚的夸赞,还是来自个半大孩子。
心头的阴郁自伤,好像都被冲淡了些。
她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淡而真实的笑意,宛如雪后初晴,霎时光华流转。
“四殿下过誉了。”她轻声回道,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柔和,“殿下喜欢就好。”
四皇子看着她的笑,一时竟有些怔住。
中秋宴上的沈贵人,清冷疏离,像画中仙子,遥不可及。
此刻这微微一笑,却仿佛瞬间拉近了距离,让她有了真实的人间气息,美得惊心动魄。
他还想说什么,沈清漪却已微微颔首,带着依兰转身往偏殿去了。
月白裙裾消失在拐角,只留下淡淡幽香,和站在原地的四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