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梨宫里, 平妃柳氏正对着一盆开得正盛的菊花出神。
菊瓣金黄卷曲,名为“金如意”,是她最喜欢的花色, 花房日日精心伺候着送来。
可此刻, 她看着那灿烂的颜色, 只觉得刺眼, 心口像堵着一团浸了冰水的棉花, 又冷又沉。
芳蝉悄步进来,见她神色,心中暗叹, 挥手让其他宫人退下,上前低声道:“娘娘,您有三皇子和四公主, 这便是最大的倚仗。只要三皇子好好的,将来……”
“将来?”平妃猛地转过头, 眼底是压抑不住的戾气与焦躁。
“本宫难道不知道显儿是本宫的指望?可他现在还是个孩子!皇后若生下嫡子,那便是名正言顺的太子!到时候,本宫的显儿算什么?本宫这六年的苦心经营又算什么?!”
她越说越激动, 胸口剧烈起伏:“皇上如今对她是越来越上心了!中秋宴上那话, 你真当只是说给闻真听的?那是说给所有人听的!”
什么“朕有你足矣”,平妃冷笑:“好一个帝后情深!如今她有了身孕, 这后宫,哪还有本宫站的地方?!”
“娘娘!”芳蝉急得跪下, “这些话万万不可再说!隔墙有耳啊!皇后有孕是国本之喜, 您若表现出半分不满,传到陛下耳中……”
“传到陛下耳中又如何?”平妃冷笑,“本宫的父亲是镇北侯, 舅舅是刑部尚书!陛下难道会为了一个还没出生的孩子,真的对本宫如何?”
话虽如此,她到底压低了声音,只是那不甘如毒藤般缠绕心头。
芳蝉见她情绪稍缓,才继续苦劝:“娘娘,正因如此,您才更该沉住气。皇后这一胎是头胎,年纪又轻,怀胎十月,变数多着呢。咱们只需稳坐钓鱼台,静观其变便是。后宫盯着这胎的人,何止咱们?何苦去做那出头鸟?”
平妃沉默下来,眼神晦暗不明。
芳蝉说的,她何尝不明白。
可理智是一回事,情感是另一回事。
眼睁睁看着那个原本不被自己放在眼里的皇后,一步步坐稳位置,如今还要生下可能威胁她儿子前程的嫡子,这种滋味,如同百爪挠心。
“静观其变……”她喃喃重复,忽然抬眼,看向芳蝉,眼底闪过一丝幽光,“你说得对,盯着这胎的人很多。本宫,或许不必亲自动手。”
芳蝉心中一凛:“娘娘的意思是?”
平妃没有立刻回答,她缓缓踱步到窗前:“本宫记得,皇后那位好妹妹,似乎很不甘心呢。”
闻真被狼狈遣送出宫,成了京城笑柄,承恩伯府也跟着丢尽脸面。那闻真,恐怕对闻皎恨之入骨了吧?
“一个被彻底断了前程,心怀怨恨又有些小聪明的棋子……”平妃轻声自语,“若是用得好,或许能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芳蝉明白了她的打算,心头沉重:“娘娘,闻二小姐虽恨皇后,但未必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且她已出宫,如何能接触到皇后?”
“出宫了,就不能再进来么?”平妃转身。
“中秋重阳已过,接下来便是年节。宫里每年都会召一些诰命、宗妇入宫叙话,或是举办些赏花、品茗的小宴。承恩伯虽不成器,到底有个爵位在身,皇后又有孕,难道不需需娘家亲人探望?皇后总不能次次拒绝吧?”
“只要人进了宫,机会总是能找的。本宫不需要她做太多,只要她能想办法,将一些‘不起眼’的东西,带到皇后身边,剩下的事,自然有别人会做。”
她就不信,皇后这一胎,只有她看着不顺眼。
“娘娘,此事风险极大。”芳蝉还想再劝,“闻二小姐未必可靠,若她反咬一口……”
“她不敢。”平妃笃定道。
“她如今名声尽毁,在京城已无立足之地。若本宫许她一个前程,比如事成之后,帮她安排一门好亲事,甚至允诺让三皇子日后关照于她,你觉得,她会不动心?她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选。至于反咬……”
她冷笑一声,“一个试图谋害皇后皇嗣,证据确凿的罪人,说的话,谁会信?”
平妃已经下定决心:“好了,你无需再劝本宫,想法子,把话递到那位闻二小姐面前。”
*
几场秋雨过后,天气彻底冷了下来。
宫里开始筹备过年的事宜,虽离年节还有一段时日,但各项事务已陆续启动。
这日,闻皎胎满三月,太医请脉后言胎象愈发稳固,只需安心静养即可。
瞿珩听了大为宽慰,赏了太医,又陪着闻皎说了好一会儿话,才起身去前朝。
闻皎懒洋洋地歪在榻上,手里拿着本闲书,却没什么心思看。
怀孕后她变得有些嗜睡,更惫懒了许多。
严妙云如今是凤仪宫最忙的人,不仅要协助打理宫务,更要寸步不离地照料闻皎的饮食起居,尤其注重一切入口之物和熏香摆设。
“娘娘,”严妙云端着一盅温好的燕窝进来,“该用些点心了。”
闻皎放下书,接过小盅,慢慢吃着。
忽然想起什么,问道:“严姑姑,窗边那盆‘仙泽草’,近日长得如何?”
边嫣然送来的那盆其貌不扬的花,被闻皎放在了寝殿窗台通风处。
她记得边嫣然说过,这花平常无味,一旦与麝香接触就会散发恶臭。
宫中宫斗常用麝香,虽明面上忌讳,但暗地里未必没有。
这花儿放在身边,也算是个预警。
严妙云走到窗边看了看,回道:“回娘娘,长得挺好,绿油油的。奴婢每日都检查,并无异味。”
闻皎点点头。
自从有孕,凤仪宫上下已严禁一切可能对孕妇不利的香料,她自己更是小心。
这盆花至今没反应,说明她身边至少麝香这一项是干净的。
刚用完燕窝,飞岫进来禀报:“娘娘,承恩伯夫人递了牌子,说许久未见娘娘,心中挂念,又听闻娘娘有孕,想进宫给娘娘请安道贺,并送些家里准备的安胎药材。”
闻皎动作一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姚氏?她来做什么?道贺?
怕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回了她,本宫身子尚好,劳她挂心。进宫就不必了,年节事忙,让她安心在府中准备过年吧。”
闻皎还是选择了谨慎。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飞岫应下,出去传话。
然而,不过两日,寿安宫那边却传来消息:太后体恤皇后有孕辛苦,娘家亲人进宫说说家常或能宽慰,特允承恩伯夫人携女,于三日后进宫,至寿安宫说话,皇后若精神尚可,可过去一见。
闻皎接到消息时,正在喝安胎药,闻言差点呛着。
太后怎么会突然关心起姚氏和闻真进宫?
闻皎放下药碗,眼神沉静下来。
太后都派人请了,她不去不合适。
也好。正好看看,她们到底想唱哪一出。
闻皎抚着小腹,那里尚且平坦,却已孕育着一个与她血脉相连的小生命。
她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她的孩子。
*
三日转眼即到。
这天一早,闻皎起身后,严妙云和飞岫便格外仔细地伺候她梳洗更衣。
衣裳是熏晒过数遍、绝无半点杂味的常服,首饰也拣了最素净稳重的几样。
严妙云又亲自检查了她今日要佩戴的香囊,里面是边嫣然特意配的清新安神的干花药草,绝无问题。
“娘娘,一切妥当了。”严妙云低声道。
闻皎点点头,深吸一口气。
她今日精神尚可,孕吐反应也轻了些。
乘着软轿到了寿安宫,殿内已有些暖意。
太后坐在上首,手里照旧捻着佛珠,神色平和。
下首坐着姚氏和闻真。
见闻皎进来,姚氏和闻真连忙起身行礼,姿态恭谨得无可挑剔。
“臣妇(臣女)拜见皇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都起来吧。”闻皎淡声道,先给太后行了礼,“臣妾给母后请安。”
太后含笑让她坐下:“快坐着,你如今是双身子的人,不必多礼。你母亲和妹妹惦记你,哀家便让她们进来陪你说说话。”
闻皎谢了坐,目光落在姚氏身上:“劳夫人惦记了。本宫一切都好。”
姚氏立刻接口,眼眶说红就红:“娘娘安好,臣妇这心才能放下。自听闻娘娘有孕,臣妇是日夜悬心,既高兴又担忧,只恨不能亲自在娘娘身边伺候。今日得见娘娘气色尚佳,臣妇真是……”
她拿起帕子按了按眼角,一副喜极而泣的模样。
闻皎静静看着她的表演,心中毫无波澜,只淡淡道:“夫人有心了。”
闻真这时才细声细气地开口,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讨好与悔意。
“娘娘如今凤体安康,孕育皇嗣,真儿心中亦是欢喜不已。从前都是真儿年幼无知,言行无状,冲撞了娘娘。经过这些时日的反省,真儿深知过错,心中懊悔不已。今日能得见娘娘,已是天大的福分,只求娘娘莫要再厌弃真儿。”
说着,竟也要落下泪来。
太后在一旁看着,拨动佛珠的手指未停,并不插话。
闻皎心中冷笑。这两人上宫里演戏来了?
“过去的事,不必再提。你能知错,便是好的。”
姚氏见闻皎态度似乎有所松动,连忙趁热打铁,示意身后的嬷嬷捧上一个锦盒。
“娘娘,这是家里特意为娘娘寻来的一些上好燕窝和阿胶,最是滋补安胎。还有几样小玩意儿,是给娘娘平日里解闷的。”
她打开锦盒,里面除了药材,还有几件精巧的玉器摆件和一枚绣工精致的香囊。
闻皎目光扫过,在香囊上微微一顿。
姚氏忙拿起那枚香囊,呈上前来:“这香囊是臣妇亲手所绣,里面填了些安神助眠的干花,味道清雅,娘娘若不嫌弃……”
“本宫如今闻不得太杂的气味,太医也嘱咐了,用物需格外谨慎。”闻皎不等她说完,便温和而坚定地拒绝了。
“夫人的心意本宫领了,这香囊还是夫人自己留着吧。至于药材,本宫宫里都有份例,且需经太医查验方能入口,也请夫人带回去吧。”
姚氏脸色僵了僵,讪讪地收回手:“是……是臣妇考虑不周了。娘娘如今是金贵之躯,自当谨慎。”
闻真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失望,但很快掩饰过去,也跟着附和:“母亲也是太过关心则乱了。长姐身边有太医和,定是万无一失的。”
太后这时才缓缓开口:“皇后谨慎些是对的。”
她看向姚氏,“承恩伯夫人的心意,皇后知道了便是。东西既然皇后不便收,便带回去吧,也是一样的。”
姚氏只得称是。
又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家常话,闻皎便露出疲色。
太后见状,便道:“皇后身子重,容易乏,今日就先到这儿吧。承恩伯夫人和闻二小姐也早些回去歇着。”
闻皎顺势起身告退。
姚氏和闻真也只能跟着起身,行礼恭送。
走出寿安宫,闻皎扶着飞岫的手上了软轿,她靠在轿厢里,微微闭上眼,回想着方才的每一幕。
姚氏和闻真的表演可谓尽心尽力,但那枚香囊……是试探吗?
还是她们真的以为,自己能蠢到收下继母送来的未经检查的贴身之物?
若她们只有这点手段,那未免也太小瞧她了。
软轿刚回到凤仪宫门口,闻皎还未下轿,便见一个小太监急匆匆跑来,在飞岫耳边低语了几句。
飞岫脸色微变,快步走到轿前,低声道:“娘娘,出事了。含章宫那边来报,九皇子突然啼哭不止,奶娘和嬷嬷怎么哄都没用,像是身上不适,已去宣太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