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梨宫内。
“让本宫‘多费心’?”平妃邹紧眉头。
“皇后这是意欲何为?”
芳蝉低声道:“娘娘, 会不会是皇后察觉了什么,故意试探?”
“试探?”平妃轻笑一声,“或许是。但也给我们递了把梯子。”
她转过身, “闻真进了宫, 就住在咱们眼皮子底下, 有些事岂不是更方便了?”
“可静心斋离凤仪宫尚有一段距离, 且皇后肯定会派人看着闻二小姐。”芳蝉提醒。
“距离远, 才不容易惹人怀疑。至于看管严?”
平妃嘴角噙着一丝冷意,“只要是人,就有弱点, 就能被收买,或者被替换。皇后以为她将凤仪宫守得铁桶一般,却忘了这宫里, 不止一个凤仪宫这一处。”
她沉吟片刻,吩咐道:“你去安排。闻真那边, 挑两个机灵懂事的送过去。静心斋日常供给,也格外关照些。毕竟是皇后的妹妹,本宫这样也不出格。”
“至于皇后派过去的人先不必动, 看看再说。告诉闻真, 既然进了宫,就要安分守己, 诚心祈福,莫要再出差错。”
“是。”芳蝉应下, 心头却沉甸甸的。
她觉得娘娘此次行事, 太过冒险了。
皇后绝非无能之辈,如今又怀有身孕,皇上和太后都盯着, 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闻真住进了静心斋。
每日除了去佛堂跪经,便是待在静心斋里,深居简出,安分得不可思议。
派过去监视闻真的人,也没有发现。
还好,闻皎有系统在手。
此前系统给出的大大小小的瓜,她时不时放出,收获了不少瓜皮。
如今正是用起来的时候。
她对伺候闻真的几个人分别使用了【化身瓜田里的猹】,还真被她给查到了。
有一个叫“小七”的宫女,偶尔会与棠梨宫一个负责采买的太监有隐秘接触。
静心斋的日常用度,尤其是熏香、茶叶、乃至纸张,都由棠梨宫那边“特别调配”后送来。
闻皎冷眼旁观,将一切线索默默记下。
腊月二十,闻皎小憩醒来,正由飞岫伺候着喝安胎药,严妙云匆匆进来,脸色凝重。
“娘娘,含章宫那边……九皇子又有些不适。”
闻皎心头一紧:“怎么回事?”
“乳母说,九皇子午睡醒来后,身上起了些小红疹,啼哭不安。太医已去看过,说是可能接触了不洁之物,引起轻微风疹,已开了药膏涂抹,并无大碍。但奴婢查看九皇子换下的衣物时发现,”严妙云压低声音,“衣物内衬的夹棉里,掺杂了极少量的的‘紫茎兰’干花粉!”
又是“紫茎兰”!和上次一样的手法!
闻皎眸光骤冷:“衣物是哪里来的?”
“是内务监按例新送去的冬衣。针线局统一制作,负责此次含章宫衣物配送的,是林尚宫手下的一名管事嬷嬷。”严妙云顿了顿,“奴婢查到,那名管事嬷嬷与棠梨宫一个负责采买的太监,是表亲。”
皇后让她们多注意棠梨宫,严妙云便自觉地往棠梨宫方向查,还真让她查到了。
负责采买的太监?
闻皎细细问那太监的情况,很快确定,那太监就是与宫女“小七”接应的人。
好啊,原来闻真搭上了平妃!
闻皎哪里还不明白,九皇子这是被她给连累了。
“林尚宫那边,暂时不要惊动。”闻皎冷静道,“继续暗中盯着那个管事嬷嬷和棠梨宫的太监。九皇子那边,加派人手,所有衣物用品全部重新查验,换用咱们凤仪宫送去的。”
“是。”
“还有,”闻皎沉思片刻,“本宫依旧不放心闻真,你去将她平日所用之物暗中收集些许。”
系统的瓜告诉她,闻真抄经用的墨,其中除了寻常的松烟香料,还添了一味‘冰片’,用量极微,若非仔细分辨,几不可察。而此物性凉,开窍醒神,但孕妇不宜多用,尤其是体质虚寒者。少量或许无害,但若长期接触便易导致落胎。
这谁能想得到!
人果然还是在干坏事的时候聪明,这种法子居然都被闻真想出来。
闻皎只好给严妙云一点小提示。
严妙云也不问为什么,只觉皇后谨慎,答道:“是。”
“告诉闻真,三日后小年祭灶前,让她将抄好的部分经书,送到凤仪宫来,本宫正好要翻阅佛经,也可一同看看。”
闻皎缓缓道,“另外,传话给平妃,就说本宫想着小年将至,宫中姐妹许久未曾好好聚聚,三日后午后,请平妃、贤妃、敬妃、庆嫔几位来凤仪宫品茶叙话。”
她不想再等了。
再等人都要瘦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
凤仪宫正殿内暖意融融,熏着清淡的果香。
闻皎身着常服,坐在上首。
下首依次坐着平妃、贤妃、敬妃、庆嫔。
不多时,宫人通传,闻二小姐到了。
闻真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被嬷嬷引进来。
她手里捧着一摞抄写得工工整整的经书。
进殿后便跪下行礼,姿态卑微恭顺。
“臣女闻真,拜见皇后娘娘,拜见各位娘娘。”
“起来吧。”闻皎淡淡道,“经书抄得如何了?”
闻真起身,将经书呈上:“回娘娘,已抄完三十部。字迹拙劣,还请娘娘过目。”
飞岫上前接过经书,放在闻皎手边的案几上。
闻皎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看了看,很快放下。
“嗯,抄得用心。”闻皎合上经书,目光平静地扫过殿内众人,最后落在平妃脸上,忽然微微一笑。
“平妃近日协理宫务,又替本宫照顾妹妹,辛苦了。”
平妃笑容不变:“皇后娘娘言重了,此乃臣妾分内之事。能为娘娘分忧,是臣妾的福分。”
“是吗?”闻皎语气依旧温和,“那本宫倒要问问平妃,既是为本宫分忧,为何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将手伸向含章宫,伸向九皇子?”
话音落地,满殿皆惊!
贤妃手中的茶盏微微一晃,敬妃和庆嫔也愕然抬头看向平妃。
平妃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立刻恢复如常,甚至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与委屈:“皇后娘娘何出此言?臣妾惶恐!九皇子之事,臣妾也听说了,甚是心疼。可这与臣妾有何干系?娘娘莫要听信了小人谗言!”
“谗言?”闻皎轻轻放下茶盏,发出清脆一响,“那紫茎兰干花粉,掺在九皇子新衣夹棉之中,引|起风疹啼哭。负责配送衣物的管事嬷嬷,与你棠梨宫负责采买的太监是表亲。这,也是谗言?”
平妃脸色微变,强自镇定:“宫中人事繁杂,有些拐弯抹角的亲戚关系实属寻常,岂能因此便断定是臣妾指使?皇后娘娘,无凭无据,怎能如此污蔑臣妾!”
“无凭无据?”闻皎看向其他人,“不知诸位可还记得,腊八那日,本宫本欲饮腊八粥,却突感不适。”
庆嫔忙道:“自是记得。”
“实际上,本宫的不适并非突然而至,而是总觉得那碗粥有些奇怪的味道。众人散后,本宫命人检验那碗粥,竟从中发现了‘红花散’。”
众人皆惊,红花散,大家都听说过,其无色无味,融入水后会呈红色,能令孕妇胞宫溃烂,致使胎儿流出,比红花还吓人,所以得名红花散。
“据本宫所知,此药配制不易,宫中罕有,却恰好,镇北侯府早年曾在北境获得过一些番邦进献的稀有药材,其中便有配制此药的一味主药‘红罂’的记录。平妃妹妹,你可知道此事?”
平妃霍然起身,脸上血色尽褪,声音也尖利起来:“皇后娘娘!您这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仅凭一些捕风捉影的猜测和所谓的药材记录,就要定臣妾的罪吗?臣妾不服!臣妾要见皇上!要见太后!”
“你当然可以见皇上,见太后。”闻皎稳坐如山,“但在此之前,本宫还有一事要问,你蛊惑闻真,许以重利,让她借进宫祈福之机,用掺了‘冰片’的墨水抄写经书,意欲长期侵扰本宫胎气,这又该当何论?!”
她将桌上的经书扫在地上。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太监的高声通传:“皇上驾到!太后娘娘驾到!”
只见瞿珩扶着太后,面色沉肃地走了进来。
显然,他们在外面已听了一会儿。
“这里倒是热闹。”瞿珩沉着脸,目光扫过低着头的闻真,又看向面色惨白的平妃,最后落在神色平静的闻皎身上,“皇后,你方才所言,可是属实?”
闻皎起身行礼,从容道:“回陛下,臣妾所言,皆有迹可循。九皇子衣物夹棉中的‘紫茎兰’花粉,腊八粥中的‘红花散’,还有镇北侯府药材记录,以及闻真所用墨锭中的‘冰片’……人证物证,皆可查证。平妃娘娘与闻二小姐是否勾结,一问便知。”
她抬起眼,看向脸色惨白的平妃,心中默念:“就是现在。系统,对平妃使用【真心话卡】。”
【真心话卡】:强制目标说真话15分钟。
也是她之前抽到的道具。
平妃正想开口辩解,忽然觉得心神一阵恍惚,有种强烈的冲动想要将一切都说出来,那是一种无法抗拒的,想要吐露真相的欲望。
她嘴唇嚅动了几下,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道:“是本宫做的又如何?”
平妃一句话给殿里干沉默了。
她自己似乎也被这不受控制的吐露吓住,脸上血色尽褪,眼中布满惊骇。
她想闭嘴,想否认,可那股强大的力量迫使她继续开口,声音急促而尖利,带着破罐破摔的疯狂:
“凭什么她闻皎就能有孕?她算什么?本宫为陛下生儿育女,经营后宫这么多年,她一来就夺走一切!她若生下嫡子,本宫的显儿还有什么指望?本宫绝不容许!”
她猛地指向闻皎,指尖因激动而颤抖:“本宫就是要让她生不下来!九皇子那个小贱种,死了正好搅混水!还有那墨锭里的冰片一点点,日积月累,神不知鬼不觉……”
闻真不可置信地看着平妃。
闻皎适时追问:“所以九皇子衣物里的花粉是你做的,墨锭也是你给的,那腊八粥呢?加了‘红花散’的腊八粥,是不是也是你指使人做的?”
平妃脸上癫狂的神色猛地一滞,她眼中闪过一丝迷茫,话语也出现了片刻的混乱:“腊八粥?什么腊八粥,跟本宫有什么关系?”
她语无伦次,眼神不由自主地飘忽了一瞬,极快地瞥了一眼端坐上首的太后,又像被烫到一样飞速收回。
这个细微到几乎难以察觉的眼神变化,却落入了紧紧盯着她的闻皎眼中,也落入了瞿珩眼中。
“不是本宫!那粥与本宫无关!本宫不知道什么红花散!是你自己不小心!对,是你自己惹来的祸事!”平妃突然瘫倒在地,神色扭曲,不敢信自己刚才都说了些什么。
啧,【真心话卡】的时间用完了。
闻皎暗叹可惜。
瞿珩脸色已阴沉得可怕。
闻皎心中却已明了。
果然!腊八粥的幕后黑手另有其人!
“系统,打开心声探测器。”闻皎心中道。
几乎在同一时刻,瞿珩的耳中,轰然涌入无数嘈杂的心音。
首先是最尖锐、最混乱的,属于平妃的毒怨与恐惧。
【完了!全完了!我怎么都说出来了!花粉、墨锭,都认了!可粥不能说!死也不能说!那是太后!不能说出去,柳家会万劫不复!显儿也完了!闻皎!你这贱人为什么要问这个!】
紧接着,是几乎被吓疯的闻真那破碎绝望的嚎叫。
【平妃是不是有病啊!上赶着送死也别带着我啊!腊八粥……母亲好像提过,寿安宫的人找过她。我不想死!平妃你说过会保住我的!都是你骗我!】
有贤妃的:【天爷!柳氏疯了!闻真也疯了!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没听见!安儿,我的安儿不能有事……】
敬妃的心音里满是后怕:【皇后娘娘真是受苦了……厚儿日后更要小心。】
庆嫔:【平妃这次肯定犯下如此大错,陛下会如何?皇后娘娘能否挺住?】
而最令瞿珩愤怒的心音,来自他身边的太后。
【柳氏这蠢货!竟如此不堪用!看来李嬷嬷这步棋终究是废了。闻家女也是烂泥扶不上墙。皇帝看来是动了真怒,腊八粥之事,绝不能沾身,只能弃车保帅。哀家只是老了,被恶奴蒙蔽了……皇后此番受惊不小,日后倒是可以稍加安抚,以示慈爱。皇帝,终究是哀家看着长大的。】
瞿珩的目光随着落地闻皎身上。
他也听到了她此刻的心音。
【果然……太后才是腊八粥的源头。平妃不过是她手中的刀,闻真是更次的棋子。太后也想害我的孩子。如今揪出了平妃和闻真,可太后的罪怕是难定。皇上现在不知道,但若是他知道了真相,会如何抉择?会保护我和孩子吗?】
闻皎也看向瞿珩,两人目光对上。
瞿珩的心音传至她的耳边。
【会。】
闻皎一愣。
会什么?
就在这时,被平妃背刺的闻真终于崩溃了,口不择言地尖叫起来:“腊八粥!臣女知道!此前平妃让一个婆子送东西到家里引诱臣女,那红花散定是由那婆子带进宫的,臣女还知道,那婆子是寿安宫李嬷嬷的远亲!”
“贱婢!你血口喷人!”平妃厉声嘶吼,还想扑过去,却被太监死死按住。
寿安宫!李嬷嬷!
贤妃等人死死埋着头,恨不得缩进地缝。
太后拨动佛珠的手,终于停了下来。
殿内静得可怕,只有闻真压抑的抽泣和平妃粗重的喘息。
良久,太后轻轻吐出一口气。
“皇帝。”她开口。
瞿珩迎上太后的目光,喉结滚动了一下:“母后。”
“哀家……真是老了。”太后的语气充满无奈与自责,仿佛瞬间苍老了许多。
“精力不济,耳目昏聩,竟让身边人蒙蔽至此。李嬷嬷跟了哀家一辈子,哀家万没想到,她竟如此胆大包天,被歹人利用,做出这等谋害皇嗣、戕害中宫的弥天大祸!”
闻皎垂着眼睫,心中一片冰凉。果然如此。太后这是要断尾求生了。
瞿珩听着太后口中冠冕堂皇的说辞,脑中回荡的却是闻皎刚才心音中对他的不确定。
她,不信他么?
“李嬷嬷!”瞿珩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好一个刁奴!竟敢背主行凶,谋害皇嗣!高元!”
“奴才在!”高元噗通跪下,冷汗浸透后背。
“即刻锁拿李嬷嬷,严刑审讯!所有涉事宫人,一并严查,绝不姑息!”
“遵旨!”
太后眼帘微垂,捻动了一下佛珠,不再言语,仿佛默许了这个处置。
瞿珩的目光,重新刺向瘫软如泥的平妃和抖如筛糠的闻真。
“庶人柳氏,蛇蝎心肠,罪证确凿!即日起打入北宫冷苑,非死不得出!其子女禁足棠梨宫,无朕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镇北侯柳铮,教女无方,纵女行凶,即刻锁拿查办,依律严惩!”
“闻真,勾结罪妇,意图谋害皇后及皇嗣,罪不容诛!着,杖毙!”
“承恩伯夫人姚氏,愚昧贪婪,为虎作伥,削其诰命,终身禁足!承恩伯闻文昌,治家无方,纵妻女为恶,罚俸五年,闭门思过,非诏不得出!”
旨意如雷霆,一道道劈下。
平妃在听到“冷苑”二字时,彻底晕死过去。
闻真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被堵了嘴,像破布一样被拖了出去。
处置完这些人,瞿珩转向太后,语气稍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与疏离。
“母后年事已高,受此惊吓,需好生静养。日后便在寿安宫中颐养天年,前朝后宫琐事,就不必再劳烦母后费心了。儿臣自会安排妥当人手,伺候母后起居。”
太后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晃。皇帝这话,看似关怀,实则是将她彻底“荣养”起来,剥夺了她一切干预政事、影响后宫的权力。
她深深看了瞿珩一眼,那目光复杂难辨,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皇帝安排便是。哀家,确是乏了。”
她在宫人小心翼翼的搀扶下,缓缓起身,步伐竟显得有些蹒跚。
其他人也连忙告退。
殿内只剩下帝后二人。
闻皎强撑的精神骤然松懈,小腹传来清晰的坠痛,让她忍不住闷哼一声,额角渗出冷汗。
“皎皎!”瞿珩瞬间回神,一个箭步上前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触手一片冰凉湿腻,心中大骇,“太医!快传太医!”
他再也顾不得其他,将她打横抱起,疾步冲向寝殿。
太医赶来诊脉,施针,开方。
所幸只是惊怒交加,心力交瘁引起的胎动不安,并未见红,但需绝对静卧安养。
闻皎喝了安胎药,躺在柔软的锦被中,腹痛渐渐平息,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疲惫和冰冷,却久久不散。
瞿珩坐在床边,握着她依旧微凉的手,久久沉默。
“陛下,”闻皎轻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臣妾没事了。”
瞿珩抬眸看她,目光深邃如夜:“是朕没有护好你。”
他总是想再看看她的能力。
“从今往后,凤仪宫内外,朕会亲自看着。不会再让人伤你,伤我们的孩子分毫。”
闻皎看着他,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终于微微松动。
无论这话有多少出自真心,至少此刻,他是站在她这边的。
“臣妾相信陛下。”她低声应道,闭上了眼睛。
次年五月,皇后诞下嫡子。
三日后,圣旨昭告天下:皇帝立中宫嫡子为太子。
作者有话说: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