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想的话让梁书昼始料未及。
可她一本正经的样子并不像是在跟他开什么玩笑, 梁书昼脸上的笑顿住，心里没了底，握着杯子的手也缓缓收紧了些：“什么事？这么严重？”
“我那个小红书账号, 你还记得吧？”郑想观察着梁书昼的表情，见他点了点头, 然后才继续开口。
“我有一门选修课，期末没有考试，但是要求我们运营一个账号，有发帖数量和数据的要求, 作为最后成绩的评判标准。”郑想说道，“我的账号就是那个。”
梁书昼一挑眉。
“就，其实一开始, 这个账号一直只是我用来发一些平时拍的照片的, 只是数据都很一般, 但是当时拍到你的照片之后, 我不是发了个帖问能不能推给你本人吗, 那条突然就火了, 也有很多网友很关心我到底有没有找到你，然后……”她顿了顿, “然后我就又发了后续, 还有一些其他东西, 嗯, 没让你看到。”
郑想拿出手机，点开了自己小红书的主页, 放在桌面上缓缓推到了梁书昼面前：“就是这些，你可以先看看。”
梁书昼没有开口说什么，目光下移, 垂眼看郑想的手机屏幕，手指往下划了划，浏览了一遍那些帖子。
这些他都知道，甚至有几条的评论区还有他小号的评论内容。
而刚才郑想的话里，他不知道的是——
“选修课？”
“嗯。”郑想点点头，“大家可能比较喜欢看这些，我发的后续数据也都很好，还有不少，我就想着时不时地更新一下，正好能把账号的数据做起来，就不至于挂科了，还应该能拿到一个还不错的分数。”
郑想迟疑了片刻：“你要看一下老师给的标准吗？”
梁书昼抬眸对上她的视线，把郑想的手机推了回去，轻点了一下头。
郑想接过，很快点开了相册里收藏的图片又转过去给他看，梁书昼一目十行地扫过照片里ppt上的数字，仍然没有说话。
这门选修课梁书昼隐约有印象，有一次季越往寝室群里丢了一个账号，说是他朋友的一门课要求社交媒体的数据，麻烦大家帮他点点赞留几条评论。
郑想不知道梁书昼的心理活动，抿唇看着他，她大概是看惯了他平时跟她说话时总带一点点笑的样子，眼下看他面无表情，倒让她的不安和愧疚更浓几分。
……她实在是有点怕他这样一言不发。
忐忑地咬了咬下嘴唇，郑想心如擂鼓，又道：“你放心，任何跟个人信息有关的内容我都打码了，这些帖子我都会删掉，这个账号我以后应该也不会再用了——我没有提前问过你就擅自发了这些，还屏蔽了你，是我欠考虑了，对不起。”
梁书昼还是没有说话，端起了茶杯，仰头把剩下的一点水一饮而尽。
在他作出回应之前，梁书昼需要一点时间来理解、接受、消化郑想告诉他的这件事。
沉默让郑想愈发坐立不安，餐厅里其他人的说话声和音乐声仿佛都被一键静音，郑想盯着梁书昼看，一颗心悬在半空，用指甲悄悄掐了掐自己的掌心。
不知道过了多久，梁书昼抬眼看郑想，眼神里不带什么情绪，压下起伏的心绪，轻声开了口。
“所以，我只不过是你的，”梁书昼斟酌了一下措辞，“作业素材？”
郑想连忙否认：“不，当然不是！”
梁书昼看着郑想有些慌乱、愧疚、笨拙地试图解释，他知道，这件事情她做得确实欠妥，而他也完全有理由生她的气。
可同时，在最开始的震惊过后，梁书昼也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他更明显的感受只是一阵难以言喻的、空旷又巨大的失落感。
像是一只气球被针扎破，碎片四处乱飞，然后四散一地。
他所以为的、他所期待的，只不过是空欢喜。
而他竟然一点都没有看出来。
梁书昼忽然有些不知道应该说什么，自嘲地转开眼轻笑了一声，思绪纷乱，他又给自己倒了半杯茶水，然后一饮而尽。
“你的选修课结束了吗？”梁书昼放下杯子问她。
郑想摇摇头：“还没有，下周是最后一节课，老师会检查大家的账号数据来算分。”
梁书昼想到了什么，语速很慢：“那如果我让你现在就把那些帖子都删掉，你会删吗？”
郑想不假思索地干脆点头。
梁书昼很轻地笑了一下：“那你的账号数据怎么办？”
郑想转开眼神摇了摇头：“就那样吧，反正如果你没有同意我发这些，如果我一开始就没有拍到你的照片或者找到你本人，根本就不会有这些数据。”
又是一阵沉默。
梁书昼的指尖一遍一遍地摩挲着杯壁，问她：“那你为什么现在告诉我这些？”
郑想呼吸猛地一顿——这牵涉到了另一个话题。
“哦，是因为，”郑想坐直了些，清了清嗓子，目光四处飘了一圈才慢吞吞转回来跟梁书昼对视，决定不把喻梦霏扯进来，“就在我发的那些帖子的评论区里面，有很多人都在说，说——”
梁书昼牢牢地盯着她看：“都说什么？”
郑想心一横：“都说你明显是喜欢我，所以我想如果再不跟你坦白的话，实在是不太合适。”
四目相对，郑想先败下阵来，挪开目光研究起了餐厅墙面上的装饰。
“那你觉得呢？”
郑想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什么？”
“你也觉得我喜欢你吗？”
梁书昼不笑的时候给人的感觉相对偏冷一些，多了几分侵略感，哪怕语气平淡，郑想重新对上他的目光，仍没来由地紧张了起来。
“我，那个，确实是有一点点感觉吧。”郑想停顿一秒，随即加快了语速，“但是我不知道会不会是我的错觉，如果我误会了那我也跟你道——”
“不是错觉，你没有误会。”
梁书昼靠在椅背上打断了她的话，平静地注视着郑想。
“我是喜欢你。”
而郑想的大脑一片空白。
眼下的情形实在是有些诡异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她怎么都没有想到梁书昼会在这个时候承认喜欢她，而且看起来无比……坦然。
然而梁书昼却并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刚才你说，你在小红书发的那些帖子屏蔽我了，但你可能没发现，有一条你应该是漏了。”
郑想睁大了眼睛。
“然后我就看见了。”梁书昼短促地笑了一下，“我发现了那是一个，系列，所以就换了一个小号看你账号里的其他帖子，还评论过，所以我其实知道你发了这些，我只是不知道……那些是你的作业。”
郑想心里“咯噔”一声，同时大脑飞速运转，试图回忆是哪一条笔记没有屏蔽梁书昼，以及……他居然有小号！而且还用小号评论了？！
“去民宿的那条。”梁书昼猜到了她在想什么，“我的号你不会有印象的，也是系统自动生成的乱码id。”
“那你怎么，当时不直接来问我？”
“那时候我看了你之前发的内容，也看了评论区，那些留言都看出来了我喜欢你，只是我还以为，你会发那些是真的把我当成——”
话停在了这里，但郑想很快反应过来了他的未竟之言。
“所以，其实是我误会了。”
他又沉默两秒，说道。
梁书昼的这句话像一块大石头一般砸在了郑想心上，砸出一声闷响，砸得她头晕眼花，毫无征兆地猛然一阵心慌。
“不，你，我——”
可是郑想也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还没开口便卡了壳，她纠结地皱起眉，试图迅速理顺凌乱打结的思绪。
“没事，你不用说什么，也不用为难。”梁书昼缓缓吐出一口气，喉咙稍微有些发紧，“如果，如果你觉得我对你的好感会给你造成困扰，那你可以直接告诉我，我保证不会再有下一次了，就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怎么这样！
梁书昼不久之前才刚承认了喜欢她，不过那时候更像是话赶话说到那儿了，郑想没想到他居然又杀了个回马枪，而这个要求相当刁钻，因为连她自己都还没有完全弄明白自己的想法，自然没办法贸然说什么。
郑想盯着梁书昼，默默闭上了嘴，一声不吭。
她的沉默让梁书昼的心情阴转多云，片刻后他笑了笑，开口道：“对了，你账号的帖子不用删，就当是你早就已经跟我说过了，按你原本的想法，拿去给老师评分就好。”
就……这样？
话题再次大跳跃，郑想有些愣愣地看着他，随即小心翼翼地开口：“你，不生我的气吗？”
“一点点吧，非要说的话，可能意外和失落感更多。”梁书昼看着郑想，“所以除了这个，还有什么其他事情我不知道，但是我应该知道的吗？”
郑想坐直了，拨浪鼓似的摇头。
“没有了？”
“没有了。”
“好。”梁书昼应道，轻轻一偏头，“那这件事情在翻篇之前，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你问。”
“我刚才问你，我是不是只不过是你的作业素材，你说不是，我显然也不是你所谓的crush，对吧？”梁书昼顿了顿，目光短暂地在郑想的手机上落了落，然后抬眼看进她的眼睛，“我想问的是，那你把我当成什么？”
……不是，怎么又说回来了。
郑想迟疑地轻咬了一下嘴唇，看着桌对面的梁书昼。
“……朋友？”她斟酌再三，眨眨眼睛给出了一个不会出错的回答，又飞快地补了一句，“如果你还愿意的话。”
朋友。
意料之中的回答。
梁书昼问出这个问题算是有些“得寸进尺”，结果被郑想的后半句话逗笑了，这次笑得倒是真心实意。
“所以你是觉得我会生你的气，然后跟你反目成仇，连朋友都做不成了？在你心目中，我就是这样的形象？”
郑想确实设想过梁书昼各种各样的反应，这种最坏的情况她也考虑过，但现在他还坐在自己面前，还能心平气和地跟她说话，甚至还能跟她开玩笑——应该算是玩笑吧，她想——实在……是太好了。
“不是啦。”郑想也终于忍不住笑了一下，有些如释重负地吐一口气，认真地看梁书昼，“我只是想过，但我不希望这样。”
闻言，梁书昼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再开口时，唇角勾起了一抹极淡的笑意。
“那，我现在的反应你还满意吗？”
作者有话说：那么从现在开始，正式开始暧昧二周目——[吃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