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小竹林发生的事情,深刻在闻宿雪的脑子里,挥之不去。尘封已久的回忆,再度浮现出画面。
五楼的高度,随随便便掉下个什么东西,都会酿成严重的后果,何况是个人。她记忆中的那个人,就站在阳台上,决绝地跳了下去。
血液印红了地砖,闻宿雪就站在不远处,眼睁睁的看着,却什么也做不了。
闻宿雪没法想象,她究竟是承受了怎样的疼痛,才会选择在花一样的年纪,以惨烈的方式收场。
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用审视的目光扫过围观的众人,眼底的不甘几乎快要凝成实质,“你们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我都记得一清二楚。”
“为什么明明是你们往我身上泼脏水,痛的人…却是我”那天明明头是低着的,不过闻宿雪还是可以看见她眼角晶莹的泪光,顺着她消瘦的脸颊滑下。
她说过的话,闻宿雪始终忘不了。
闻宿雪杂念太多,就像是走马灯一样,那些画面挥之不去。
就这样挣扎着,浑浑噩噩地过段时间,成绩不上不下的,她又生病了,高烧不退。吊水吊了两三天也不见好,好不容易降下去点,半夜又烧起来。
苏沫找班主任批了一个星期的长假,让她在家里面待着。
她最近生病的次数频繁,吃药打针、中药调理都不见好,病情就这样反反复复的。搞得不信神佛的苏沫都破天荒地去了寺庙求福纸塞给她,保平安的。
还有,一条珠串,上面还有淡淡的檀香味,说是经过寺庙开过光的,灵的很。苏沫不由分说地戴在她的手腕上。
上午,闻宿雪烧退的差不多了,脑门上放着湿毛巾,她看着苏沫的动作,“妈,你什么时候也信这个”
“把桌上的热水喝了,就睡着。好点了就起来走走,一整天都这样捂着,也不怕发霉。”苏沫答非所问,转身打开窗子透气。
苏沫没待多会儿,接了个电话就下楼去了。
闻宿雪只是笑笑,捏在手里摩挲几下,就随手拉开抽屉把福纸放到最下面压着。
至于,手上的珠串,还是戴段时间吧。
人刚走,就摘下来放着,不太好。
刚合上抽屉,把湿毛巾换了个面放好,苏沫就折了回来,拧开房门,交代闻宿雪,“宿雪,中街那边的李阿姨要过来替猪肚、内脏这些,可能在下午五六点钟的时候过来,你自己看着点。”
“门是开着的,你注意着点,别小偷进来东西偷了都没点反应。”
“对了,东西都是装在一起的,放在保鲜那边的第一层,你别拿错了,到时候麻烦。”
闻宿雪点点头,用嘶哑的声音回她“好。”
烧虽然是退了,可脑子总是昏昏沉沉的,想睡觉。她害怕自己睡过了头,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定了闹钟。
睡了半个小时不到,手机提示音就扰得她实在睡不着。
闻宿雪解开屏幕,醒目的红点点,都是聊天群里的消息。还有…置顶的,那几个重要的朋友。
没有例外,这些消息都是关心她的。霎时间,一股暖流涌上心头,眼前渐渐被水雾蒙住。
每条消息,她认认真真地回过去。
唯有江晚妘,她打了好几个语音电话过来,闻宿雪满头雾水,她也没有给手机开静音,怎么会没有声音。
往上一划,全都是拒绝的记录,最近的那条挂断记录,距离现在没超过两个小时。
她转念一想,可能是苏沫守着她的时候挂的吧。
闻宿雪拨了回去,对方响了几秒就被接起。
江晚妘焦急地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她开得还是免提,为了自己的听力着想,她默默把手机放远了点,“雪雪,你终于接电话了,我还以为你去西伯利亚和雪狼搏斗抢仓鼠了呢?”
“去和雪狼抢仓鼠”闻宿雪嘴角抽了抽,重复了一遍,江晚妘的想象力一如既往的清奇。
闻宿雪简直是哭笑不得,她隔着屏幕都能想象得到江晚妘拼命挤眼泪的模样,“我刚刚在睡着,可能是我妈挂的电话。”
“嗯,料到了!”江晚妘打第三个电话被挂断时就知道了。但她真不是吃饱了闲着没事干,打电话骚扰病号,是真有急事。
闻宿雪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怎么啦”
“也没什么,就是有个好消息,我想告诉你,实在是忍不到你回来学校的那天。”
“什么好消息让你激动成这样”闻宿雪端起桌上的杯子掇了口水。
江晚妘手里拿着玉镯把玩,语气里满是庆幸,“何思绵和叶馨那两家伙,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和校外违法犯罪人员有过接触,警方介入调查。她们实在待不下去,定了去国外的飞机票。学校这边受不住舆论压力,给予开除学籍处分。”
“还不止这些,他们两家人干了点什么违法乱纪的事,跟一连串的蚂蚱一样被人端了。给爹妈都坐牢去了。家里的房子都成法拍房了。”
“何思绵和叶馨”闻宿雪有点震惊。
“你是怎么知道的”
江晚妘把那天发生的事情给闻宿雪复述了一下,末了,还不忘补刀,“自作孽不可活。”
“我就说,怎么会突然有那么多的流言蜚语,感情就是这两货在背后搞的鬼。在背后造谣传谣,颠倒黑白是非,简直是臭不要脸,就只会玩些上不得台面的把戏。”江晚妘越说越来气,恨不得把人揪到面前来揍一顿。
“不只是这样,这两个二货转学之前,……”江晚妘话说到一半,闭上了嘴,转了个话头,“搞不懂,这样做是有什么好处”
闻宿雪嗤笑出声,“好处可能是因为看着别人难过,会有快感吧。”
听到闻宿雪说的话,江晚妘鸡皮疙瘩掉一地,抱着手臂搓,“真的是救命了!!怎么会有这种人!”
“千人千面吧,人性是最难看透的。有好人,自然…也会有坏人。”闻宿雪倚靠在床头。
“也是,不知道谁那么有本事!把祸害给除了。”江晚妘笑得眉眼弯弯。
闻宿雪正想说什么,听到客厅传来动静,她掀起被子,起身下床,“晚妘,我家里来人了,晚点再和你说。”
“好,那你先忙。”说完,闻宿雪先行挂断了电话。
等她穿好衣服走下楼,苏沫已经和人坐在客厅里有说有笑的,东西好像被放在厨房门口。
出于礼貌,闻宿雪硬着头皮过去给李阿姨打了声招呼。
李阿姨的年纪和苏沫差不多,保养得当,看上去也不过是二十六七的模样。她没有打算过多停留,打开手里的钱包,付了钱就打算离开。
苏沫笑着接过来,点了下数,“唉,怎么拿这么大一张,我家里也没有零钱找给你。要不,还是扫手机吧。”
“哎呦,我出门的时候着急,也没带手机。”
苏沫没办法,见闻宿雪还站旁边,随口问了声,“宿雪,你那有零钱吗?”
闻宿雪平时有存钱的习惯,她点点头,让苏沫等等,她转身往楼上走,“有,需要多少我去楼上拿。”
“三十五就够。”
“好。”
闻宿雪回到自己房间,习惯性地把门合上,没反锁,她打开衣柜,拿出钥匙打开带锁的抽屉,区出钱包里的零钱。百元的则是放在另外一个钱包里面。
等拿好转身,门与门框有着缝隙,没关死。她有点疑惑,也没多想,可能是自己关门的时候没关紧。
她回到一楼,把钱找给李阿姨,苏沫拎着东西送她出去。
回到客厅,她把钱转到闻宿雪的手机上,一句话都没说,只是那个眼神让闻宿雪有点脊背发凉。
闻宿雪拍拍脑门,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扔出脑外,觉得自己真的是太过于神经质了。
事实证明,她的第六感的确很准。
一个星期的假只剩下最后两天,闻宿雪在房间里收拾东西,整理这两天摘抄的卷子。房门猛地被打开,吓得她一哆嗦,手上的水杯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看着门口怒气冲冲的苏沫,颤着声音开口,“怎么了妈。”
苏沫没说话,走进来坐在她的梳妆凳上,按压着额头,一副精疲力尽的样子,良久才发出声音,“家里不见了一千块。”
闻宿雪微拧着眉头,怯懦地说道,“找过了吗是不是……”
苏沫打断了她的话,“都找了,只有你的房间没找。”
家里面出了个贼。这意思很明显,她又如何能不知道。
闻宿雪退了几步,背靠着墙,深吸了口气,强忍着心里的酸涩,还有眼眶的泪珠,“我妹妹呢?你问过她了没有”
苏沫坚决地说道,“你妹妹的人品,我心里有数,不用找。该找到的,我自然会找。”
她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苏沫,哽咽地开口试探,“你的意思是,我是那个贼。”
“什么贼不贼的,你有没有拿钱,打开你衣柜里锁着的那个抽屉,就知道了。”苏沫抱着手臂,不耐烦地说着。
“凭什么!我根本就没有拿过。你相信闻沉月,为什么就不能相信我!”闻宿雪情绪彻底崩溃,胸口处闷到差点不能呼吸,眼泪不受控制地滴落,吼出声来。
她这一吼让苏沫愣怔了几秒,可能是懒得跟她废话。拉开衣柜,见到锁着的那个抽屉,苏沫在她房间里翻箱倒柜都没能找到钥匙,转身去客厅里,找来了工具暴力砸开了柜子。
声音很大,柜子被砸坏的那瞬间,闻宿雪记得自己身上仅存的那一点傲气和尊严,也跟着被碾碎。最亲近的人直到从哪里捅刀子最深、最痛,现在她总算是可以深切体会到这句话的含义。
谈何信任
她从来都知道,他们对自己的感情并不纯粹,可还是抱有期待,催眠自己,他们是爱她的。他们所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是在变相的关心,而不是所谓的…打压。
她还能奢求什么
苏沫精准的拿出了装着红钞的钱包,拉开拉链,把钱扔在闻宿雪面前,足足有二三十张。苏沫好像是拿到了她的罪证,忽然笑起来,“那这些是什么”
闻宿雪已经不抱幻想,靠着墙壁慢慢地蹲下来,抱着手臂瑟缩在角落里,“不管你相不相信,这些钱是从我从初中到高中,一点点攒下来的。”
“不是…偷……”她止不住的抽噎。
苏沫听到这里,把钱都拾起来,打算要塞到闻宿雪怀里。
没想到,这个动作激地闻宿雪再次把钱给扔了出去,眼泪直淌而下,整个人瑟缩得更加厉害,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我…不敢…,我不敢要……,不……”
苏沫看着闻宿雪这个模样,心里说不清楚是什么滋味。
她叹了口气,蹲在地上把钱拾起来,数清了数字就放回钱包,搁置在梳妆台上,缓了缓语气,“就算是你攒的,那也是我们给你的,又不是你自己挣的。为什么不能告诉我,你有这么些钱你就这么不信任你的父母。”
“还是你怕我们会贪你这点钱”
她已经没有任何余力去辩驳什么,随手擦去脸上的泪水。双眼无神地盯着不远处破碎的杯子看,只觉得浑身发冷,脑子里全是嗡嗡的回响,耳边的声音也听不真切。
闻宿雪真的很累,她很想祈求苏沫停下,不要再说了。不管什么罪名,她全都认。
她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半点声音。
算了,就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