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临安温度迫降,寒风刺骨,凌晨时分开始飘起鹅毛大雪。
闻沉月乖乖地去了机场接人。她对于姐姐的到来没有过多惊讶,坦然接受。房子卖了后,姐妹俩就像无根的浮萍,在外面漂泊太久。
落叶始终是要归根的。
闻沉月本来是想在外面定民宿,又被顾韫书以旧友的由头拦下。让姊妹俩住在听紫云院里,让人每天给闻宿雪熬药,尽心尽力地照顾她,却又不见她。
闻沉月不知道其中缘由,也不想知道。
她手里捧着药碗,嘴唇轻轻碰了下药勺,温度合适才喂到闻宿雪口中。
闻宿雪倚靠在美人塌上,身上披着厚厚的狐裘,只露出一张清丽的小脸,胸口处放着暖水袋。
闻宿雪吞下整整一碗苦涩的药汁,推开了她妹妹递到嘴边的糖果,疑惑地望着闻沉月,“他们一直都很忙吗”
闻沉月放碗的动作愣怔了一瞬,抬眸看着她姐姐眼中闪着雪亮的光彩,整个人的精神气也好了些,不再像以前那样,仿佛风一吹就会飘散在天地间。
闻宿雪看似随意的疑问,闻沉月却品出了其他的意思。
她虽然不知道姐姐和这两人之间的感情联系,但是从姐姐柜子收拾出来的那些东西来看,可能他们对姐姐来说,是很重要的吧。
闻宿雪选择放弃治疗,回到临安,也许……有这个原因在里面。
“他们是很忙,要是有时间一定会过来看姐姐的。”闻沉月刚开始的时候欲言又止,斟酌了半响才吐出这么一句话。
闻宿雪仰头望着天花板,默默闭上了眼睛,不再说话,屋里面寂静的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听得见。
她靠着药材续命,每天都会因为成年累月积攒下来的淤气,整宿整宿的失眠。
人睡不着,其它的病症也牵一发而动全身,心脏的那个地方,整宿都疼得翻来覆去,就是不肯吭一声,需要依靠药物来麻痹神经,才能睡三个小时。
渐渐的,闻宿雪似乎习惯了。让医生停了药,每天伴疼痛入睡,实在疼的受不了了就哼哼两声,然后咬住手腕不放。
闻宿雪能够不依靠药物睡着,起初医生和闻沉月都很高兴,后面随着她的睡眠时间越来越长,某天直接睡了一天一宿,让人怎么叫都醒不过来。
这下子,所有人都察觉出不对劲来,可又找不到其他病症下药。
私人医生看着渐渐消瘦下去的人,目光落在一点都没有动过的食物,紧皱着眉头叹了口气,出门就对闻宿雪下了最后的通牒。
“把所有的亲属都叫过来吧,有些东西可以开始着手准备。”
医生摇摇头,忍不住叹息,“这么年轻,还是个没有绽放的花骨朵,生命就要这样结束,真的是可惜了。”
闻沉月倚靠着墙面上,手里的杯子落在地上,红红的眼眶隐隐有泪光在打转,迟迟不肯落下。她声音嘶哑哽咽,“我知道了,我会准备的,麻烦去告诉你们老板。”
“要是再不见,就可能就……来不及了。”
闻宿雪整日待在暖阁里,不喜欢外出更不喜欢和人说话,除了亲近点的人外,随便一张陌生面孔都可以吓到她。
屋里的炭火烧得很旺,依旧靠在床榻上,身上裹着毛绒绒的白裘,可她总是觉得身上好冷好痛。
她睡的时间越来越长,清醒着的时候,就望着窗外的落雪。
闻宿雪总觉得好像缺了什么,对她很重要。可是搜索了脑海里面的大部分记忆碎片,却又怎么也想不起来。
眼皮太沉了,她抑制不住睡意,迷迷糊糊地时候,好像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鼻尖因绕着似有似无的淡香。
“对不起,我…来晚了……”
耳边响起一道声音,她好像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听到过。
闻宿雪眼睛都睁不开,手里紧紧攥着对方的衣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你是谁”
这三个字,让人如坠冰窖,堇修然突然觉得自己错了,他不该憋着那口气,揪着多年前她失言的事情不放。
可现在,闻宿雪忘记了他,就像是两个从未见过面的陌生人,她眼睛里的戒备狠狠刺痛了他的心。
堇修然颤抖的左手去捂住她的眼睛,不敢直面,口中不停地说着“对不起”。
“你为什么要和我说对不起,我们之前认识吗?”
闻宿雪的视线被遮挡住,内心里的恐惧淹没了她,脸上传来的凉意,让她无所适从,只能使出仅有的力气拼命甩开了他的手,整个人瑟缩在床榻的角落里。
猛然抬头看见对方挂着满脸的泪痕,无所适从。
她胸口闷鼓鼓的,很难受,这种感觉不像是生病时候的那种疼痛。
可她真的不认识眼前的这个人,为什么看到他的眼泪,自己的心也会跟着难过。
闻宿雪下意识地抽了桌上的几张纸巾,小心翼翼地给人擦拭眼泪,声音里是难以抑制的难过,“抱歉,我真的不记得你。”
“如果可以,请你告诉我,以前发生过的事情……”
堇修然开口就是哽咽,他慢慢靠近闻宿雪,见人不再那么抗拒他,轻轻地把人搂抱在怀里,感受着对方温热的呼吸,“我是……你的…远房表哥。”
“小时候,我们经常一起玩。”
原来是她的家人,闻宿雪彻底放松了戒备,露出点笑意来。
听她讲诉着以前的故事,从高中时期的相遇开始,到后面,堇修然止住了话头。
他讲故事的能力真的很差,可就是这样的故事却让闻宿雪认真地听了一次又一次。
当天晚上闻宿雪就做了一个梦,就像是一个局外人,却又对故事里的一切很熟悉。
可是随着故事的发展,她所经历的一切,都能够感同身受。可是她最后的记忆都停留在一片白茫茫的天地里,眼不能视物,天地广阔,却只留她被寒气侵袭……
这几天接连噩梦缠绕,闻宿雪的记忆力越来越差,很快就连闻沉月都快不认识了。
有时候,甚至连自己都会忘记。不过,闻沉月总是耐心地给闻宿雪不断讲诉以前的事情,就和那个人一样。
顾韫书也来看过闻宿雪,可始终不敢进去,害怕她微弱的气息彻底消散,只能独自坐在屋檐下独自抽着烟。
堇修然做了一串珠链给闻宿雪,只要她彻底忘记一个人,靠别人干涉也记不起来,就会摘掉一颗珠子。
闻怀安、苏沫、沈铭、江晚妘,顾韫书。
一颗颗珠子落下,最后就只剩下闻沉月和堇修然的。
闻沉月生怕她姐姐不记得她,趁堇修然不在的空隙,在闻沉月的面前,一遍遍地重复自己的名字。
有时半夜,闻宿雪的气息微弱地让人害怕,医生直接住住她的隔壁,方便照顾病人。
这天,医生打完最后一针,摇了摇头,“抱歉,我们已经尽力。”说完,医生默默弯腰鞠了一躬,合上医疗箱没有留下任何的医疗单,径直离开。
闻沉月像被人抽去魂魄,颓然的坐在闻宿雪身边,这些天她已经流干了眼泪,哭不出半点。
矗立在一旁的堇修然抬手轻轻抚摸着闻宿雪眼下的乌青。脑中不停浮现她每次被疼痛折磨的样子,他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她这么难过,要是…离开,或许是最好的结果。”
闻宿雪有气无力地抓住了他的手,“你…是谁”
堇修然的心疼得像被人捅了刀子,慢慢地蹲在她的面前,轻轻地捧着她的手腕,摘下了最后的那颗珠子,明明难过得无以加复,声音里却依旧含着笑意,“我叫…堇修然,是你的…朋友。”
闻宿雪不疑有他,慢慢松开了手。
闻宿雪只觉得她真的好困,缓缓闭上了眼睛,这一睡就是整整两天,中途醒过来几次,后面很快又睡过去,气息微弱得几乎微不可察。
可能是,这一觉睡了挺长时间,闻宿雪难得意识清醒,没有再问“你是谁”,她说出曾经忘却了的故友和家人,也零零碎碎地记得了些事情。
“我想到屋檐下看雪。”闻宿雪指了指窗外的雪景,院子里的红梅开得正盛。
堇修然本想拒绝她,可是看见她眼中的期望,拒绝的话语顿时吞了回去。
闻宿雪全身上下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小脸,安静地靠做在柱子上,偶尔伸手接片雪花。堇修然站在她的身后,默默地,用手不厌其烦地替她抚去狐裘上的绒雪。
她突然望着旁边的堇修然,眼里满是亮光,“我想见沉月……”
“好,等我……”堇修然的呼吸一窒,点点头,动作僵硬地转过身,依依不舍地往不远处走去,留下一串脚印。
等再看不到闻宿雪身影的那一刻,堇修然难再控制情绪,慢慢地滑跪在地上,捂住嘴巴,泣不成声。
院里的那颗梅花树坠着厚厚的一层雪,枝丫不堪负重,雪落在地上,露出原本的红蕊。
风裹挟着细雪席卷全身,冷意直往人骨子里钻,闻宿雪紧了紧身上的衣物,抬手接了片雪花在掌心之中,不过几分钟被她掌心的温度暖化成水珠。
“临安的冬天太冷了,可能容不下我……”闻宿雪忽然笑了,苍白的脸颊难得有了一抹血色。
她静静地倚靠着庭柱,微微垂着脑袋,脸上依旧挂着笑,仿佛只是寻常地睡过去。
小雪簌簌,落在她满头青丝。
有人宿落雪,再等不到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