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个不想输的人
一间幽暗的房间里。
一个身材瘦削的男人, 面色沉重坐在真皮座椅上。
他叫许志明,长江集团副总裁。
“许总,您的咖啡。”秘书轻声放下杯子, 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许志明没有回头,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窗玻璃。桌上的《南华早报》头版赫然印着“香港政府入市干预, 阻止恒指暴跌”的标题。三天前,香港金融管理局动用外汇基金入市, 与国际炒家正面交锋。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已经让整个香港金融圈风声鹤唳。
电话响了起来, 一个陌生号码。许志明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许先生, 我是马库斯·韦伯。我们上次在瑞士见过。”电话那头是带着德国口音的英语,低沉而克制。
许志明的手指瞬间收紧。
马库斯·韦伯, 量子基金亚洲区首席代表,索罗斯的左膀右臂。三个月前在苏黎世的一个私人酒会上,他们有过一面之缘。
“韦伯先生, 有何贵干?”许志明努力保持声音平稳。
“我知道你现在的处境。”马库斯轻笑一声,“许先生, 香港政府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聪明人应该知道站在哪一边。”
许志明感到喉咙发紧:“我是香港人。”
“更是金融家, 一个正在麻烦中的金融家。”马库斯打断他, “半岛酒店,今晚8点, 1906号房。就我们两个。考虑一下, 许先生, 这可能是你职业生涯最重要的决定。”
电话挂断了。
许志明放下电话, 发现手心已经湿透。
他转身走向酒柜, 倒了一杯麦卡伦25年, 一饮而尽。酒精灼烧着喉咙,却无法驱散内心的躁动。
窗外,香港的灯火次第亮起。这座他出生、成长、奋斗的城市,此刻正面临前所未有的危机。
而他,香港最大投行之一的副总裁,正被邀请背叛它。
许志明拿起外套,没有告诉任何人去向。
他需要思考,需要远离这个充满监视和猜疑的办公室。
兰桂坊的喧嚣与他格格不入。
许志明坐在一家隐蔽的酒吧角落,第三杯威士忌已经见底。他的目光扫过墙上的电视,财经频道正在直播财政司司长翁明的讲话。
“……香港特别行政区政府有决心、有能力维护联系汇率制度和金融市场稳定……”
决心?面对索罗斯这样的金融巨鳄,光有决心远远不够。量子基金携上千亿美元横扫东南亚,泰国、印尼、马来西亚纷纷倒下。香港,不过是一个更容易的目标。
“许总,一个人喝闷酒?”
一个熟悉的声音让许志明猛地抬头。
陈英豪,瑞银香港的董事总经理,也是他多年的高尔夫球友。
“放松一下。”许志明勉强笑了笑,“市场太疯狂了。”
陈英豪在他对面坐下,压低声音:“听说了吗?有人在做空我们的地产股,手法很专业。新鸿基、恒隆、长实,一个都不放过。”
许志明眼神闪烁:“对冲基金的本事,你我都清楚。”
“不只是对冲基金。”陈英豪凑近,“有内鬼。上周金管局的会议内容,第二天就出现在华尔街日报上。翁司长大发雷霆。”
许志明感到一阵寒意:“谁这么大胆?”
“钱能使鬼推磨。”陈英豪意味深长地看着他,“特别是现在这种时候。许总,你我都是香港金融圈老人了,有些话我不妨直说——最近有人接触你吗?”
许志明心跳加速,但面上不动声色:“什么意思?”
“量子基金在招募本地帮手。”陈英豪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已经有几个基金经理上钩了。”
许志明装作惊讶:“谁这么不要命?被查出来可是要坐牢的!”
“坐牢?”陈英豪冷笑,“如果索罗斯赢了,香港金融体系崩溃,谁来抓他们?到时候带着钱去纽约、伦敦,照样逍遥快活。”
服务生送来陈英豪的酒,谈话暂时中断。
许志明借机看了看表:“我还有个约会,先走了。这事……谢谢提醒。”
走出酒吧,湿热的海风扑面而来。许志明看了看手表,7点40分。半岛酒店就在几个街区外。
他的脚步不自觉地朝那个方向移动,仿佛那里有魔力一版
他想起前天在公司里的场景。
……长江投资集团的会议室里,空气紧张得几乎能擦出火来。
十几位董事和股东激烈地争论着,声音在宽敞的会议室里回荡。
“许董事长,我们的流动性已经见底了!”财务总监梁国栋的声音几乎在颤抖,“如果下周再没有资金注入,我们连员工的工资都发不出来!”
许志明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他今年四十五岁,鬓角已见斑白,但眼神依然锐利如鹰。
他父亲许长江创立的这家投资银行,曾经是香港金融界的骄傲,如今却站在了悬崖边上。
“各位,冷静。”许志明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我们不是第一次面临危机,这次一定也能挺过去。”
“这次不一样!”第二大股东李文成拍案而起,索罗斯的量子基金已经瞄准了港币,整个亚洲的货币都在崩溃。我们的杠杆率太高了,一旦港币贬值,那些外币债务会把我们活活压死!”
会议室的灯光在许志明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他知道李文成说得没错。长江集团在过去几年里大举投资香港房地产,杠杆率高达8倍。
更糟的是,他们发行的地产衍生品和债券中有近40%是以美元计价的。如果港币对美元贬值,偿还这些债务的成本将成倍增加。
“我们的衍生品头寸怎么样?”许志明转向风险管理总监韩远。
韩远推了推眼镜,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非常不妙。我们为三家地产公司担保的债券CDS(信用违约互换)头寸已经超过20亿港币。如果这些公司违约……”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意味着什么——长江集团将面临巨额赔付。
会议持续到深夜,最终不欢而散。许志明独自留在办公室,面前摊开的是集团的资产负债表。数字冰冷而残酷:流动资产15亿港币,短期负债28亿;长期资产中60%是房地产相关投资,而这些资产的价值正在以惊人的速度蒸发。
……想着这些,不知不觉间,许志明已经来到半岛酒店1906号房门前,他深吸一口气,按响了门铃。
门开了。马库斯·韦伯穿着休闲衬衫,金丝眼镜后的蓝眼睛闪烁着精明的光芒。“许先生,我就知道你会来。”
套房宽敞奢华,茶几上摆着一瓶开启的拉菲和两个酒杯。
“坐。”马库斯示意,“喝点什么?”
“威士忌,谢谢。”许志明选择了一张单人沙发,刻意保持距离。
马库斯倒酒的动作优雅从容,仿佛他们只是在进行一次普通的社交拜访。
许志明接过酒杯:“韦伯先生,不如直说你的提议。”
马库斯笑了:“爽快。许先生,我们需要一个像你这样的内部人士。香港金管局、财政司、各大银行的决策流程、干预策略……这些信息对我们很有价值。”
“你要我当间谍?”许志明的眼神很锐利。
“合作伙伴。”马库斯纠正道。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现在很需要钱,只有我们能帮你。难道不是吗?”
“而且你在长江投行负责亚太区债券业务,能接触到核心数据。更重要的是,你岳父是立法会议员,与财政司关系密切。”马库斯微笑,“完美的信息渠道。”
“如果我不答应呢?”
马库斯的声音变得冰冷,“想想您的员工,您的股东。如果港币贬值30%,长江集团将面临什么?破产清算?您父亲一生的心血将付诸东流。”
许志明的手微微发抖。
他想起了父亲临终前的嘱托:“志明,长江集团不只是赚钱的工具,它承载着我们许家两代入的心血和努力。”
“我需要时间考虑。”许志明最终说道。
“当然。”马库斯递给他一张名片,“但别太久。市场不会等待任何人。”
深夜,许志明独自驱车来到太平山顶。从这里俯瞰,香港的夜景美得令人心碎。他的手机响了,是妻子打来的。
“志明,你在哪里?孩子们都问爸爸怎么还不回家。”
“我……有些事情要处理。”许志明声音沙哑。
“是不是公司出问题了?”妻子敏锐地察觉到了异常,“今早李文成太太打电话来,说董事会有人提议撤换你……”
许志明闭上眼睛。李文成,这个一直觊觎董事长位置的家伙,终于等到了机会。
“别担心,我会处理好。”他勉强安慰妻子,挂断了电话。
站在山顶的寒风中,他决定,做一个胜利者。
不管这个人是人,还是魔鬼。
只要是胜利者就行。
他要他许志明的名字刻在金融的胜利史上,至于香港是不是还在,香港人有没有恨他。
不重要了……
因为我的灵魂已经交付了金融,一生为它生、为它死。我不想输。
他喃喃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