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子学外,院试重新放榜。
除去那些作弊的人,排名顺延。
赤红色的纸张上,黑色的墨迹交织,
姜知闲的名字明晃晃的提了名次——第二名。
如果姜知闲此时看见这个榜,定会惊讶,原来她的任务竟然阴差阳错的阶段性完成了。
皇帝看着大榜打算封赏时,看见姜知闲的名字,惊觉这个从小看到大的外甥女已经被发配至岭南,遂将封赏的名字又划了去。
但院士成绩的档案里,还保留着姜知闲第二名的名次。
就好像在等着她回来一样。
皇帝看着大榜陷入久久沉思。
一夜之间,他好像真的成了孤家寡人。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好像是决定迁怒姜家开始……
他有一瞬间的恍惚,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做出这样的决定,把姜家发配至岭南,连他的表妹也一同送了去……
空气中轻轻飘过龙涎香,皇帝一人坐在龙椅上发愣。
浓郁的龙涎香味令太尉皱了皱鼻子,七皇子最爱把自己熏得跟个香炉似的。
每每到来,他这太尉府的味道便需要散上几日。
“姨夫,您有没有听本宫说话?”
“啊”顾太尉回过神来才想起七皇子所来目的为何,这会儿已经墨迹一个时辰了。
二皇子失了势,本以为稳稳坐上太子之位的七皇子,心中着实不安。
原因无他,近些日子半路杀出来个昭宁公主。
先前顾太尉虽然明面上帮着二皇子,实则却是暗中为七皇子筹谋。
现阶段七皇子看似没有竞争对手了,但一切的前提是七皇子是最合适的皇位继承人。
近段时间,昭宁公主频频被皇帝召见。
七皇子开始重新审视这位皇姐。
虞瑾见顾太尉又发起呆,压低音量厉声质问:“姨父,您不是说只要把二哥扳倒,太子之位非我莫属吗?为何近日皇姐频频出入太清殿处理奏折?”
“本宫总觉得皇姐在父皇心中地位不凡,难不成父皇还想要冒天下之不讳,立女子为皇储?”
顾太尉心中不耐,面上却安抚道:“殿下不必忧心,挡在殿下路前的,老臣自会清理干净。”
“有姨夫这句话,瑾儿就放心了。”虞瑾一改先前的厉色,说话都柔和了几分。
“那锦儿就不劳烦姨夫了?”
顾太尉心累地摆摆手。
看着消失的身影,眼神讳莫如深。
他此生一共两个儿子,义子听话懂事,却没想到自己是他的仇人,一切如梦幻泡影,都是假的;亲儿子反骨在身,从不听他的话,如今不知踪影。
他选择压七皇子这块宝,七皇子若是不知好歹,大可以换人。
对于他来说已经没有退路了,好拿捏的二皇子已经废了,昭宁公主一介女流,他还不看在眼里。
岭南。
桑湛这几日被通缉令搞得如过街的老鼠,每逢有人拿着他的画像搜查,他便抱头鼠窜,躲在阴沟里。
他尝试找姜知闲拿到那块玉佩,但在偌大的岭南,举步维艰,根本没有办法找到。
身上也没有多少银钱。在多重原因下,桑湛决定,立刻找机会返回明淮。
他在心中暗暗发誓,玉佩他迟早要拿到手。待他卷土重来,便要将大雍收入囊中。
次日,姜知闲醒来时,下了床,沿途摸着物体,想要走出去。
冷不防一个磕绊,撞到了桌腿,“嘶——好疼!”
她捂着腿揉了半晌,这时听到有脚步声传来,立刻站起身,装作无事的样子。
“小郎君,我家主人交代,给您送来了吃食,您不方便,需要我们服侍吗?”
姜知闲听后连连摆手,“嗯,不用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就好。”
她说着咚一声,又撞在了桌子上。
看的侍女心惊肉跳,把吃食放在了桌子上,连忙跑过去扶着她的胳膊坐在椅子上。
“郎君现在看不见,便不要四处走了,若你想活动活动,便叫我们这些下人来扶您就好了。”
姜知闲终于找到个说话的人,不愿意轻易放过。
开始打听试探起来,“唉,姑娘,这里到底是哪儿啊?你们世子是叫什么名字?”
“这里是绥宁王府的旧址,世子的名讳,我等可不敢直言呀,你若是想知道,可以亲自问世子。”
“哦。”姜知闲失望地点点头。
“我什么时候能看见?”
“大夫说少则半月,多则一年都是有可能的,郎君莫急,世子已经给您找来珍贵的药材,定会很快医好的。”
他们当真看不出来她是女子吗?看来她扮起男子来还蛮有天赋的。
姜知闲对自己的伪装过于自信,以至于真的相信无人看出她是女子。
“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近几日我的友人们会来到岭南,我现在看不见,他们会找不到我,你们能否帮我注意一下?”
“这……”侍女犹豫了一下,道:“奴婢先去禀报世子。”
“你们世子日理万机,还有空管我这点闲事吗?”
“郎君的事可不是闲事,世子特意交代了,郎君有什么事都要向他禀报呢。”
“行吧,那你们世子还挺闲的。”背过身去,姜知闲撅起嘴巴,心说这位世子难道不应该整日想着颠覆王朝、毁天灭地吗?
连这点小事都管,怪不得后期疯癫了。
姜知闲有些着急,必须得尽快找到黑市众人。
爹娘还没有下落。
也不知道这王府里的人说话是否属实,如果他们联合起来骗她,故意不给她上好药,那她岂不是要一直待在这儿了?
虽说这么想救命恩人是不对,但说到底,她就是不相信这儿的人,一个都不相信。
“好了,你们不要跟着我了,我想自己一个人静一静。”姜知闲勉强笑了下。
“好,那奴婢就退下了,若有需要直接喊我们便好。”
“嗯去吧去吧,给我一根拐杖!”
身旁无人了,姜知闲拿着拐杖敲敲打打,摸摸嗦嗦周围物体边缘。
既然无人能帮她,那就只能自己行动了。
虽然现在看不见,但是只要她出现在街面上,黑市的人来了肯定会来找她。
姜知闲一只手拄着拐杖,一只手在虚空中摸索。
桌面、柜子……倏然一声叮当响。
姜知闲赶连忙扶住险些摔倒的花瓶。
又继续向前走,还没到门槛,便触碰到温热的物体,丝滑的面料。
最开始她还没意识到是什么,又摸了几下。
直到声音响起:“摸够了吗?”
手指顿住,像受了惊的兔子,猛地一下缩了回去。
“不,不好意思。我不知道有人。”
“呵呵……”一阵低沉轻笑。
意识到对方是在嘲笑自己,姜知闲只觉得冒昧,皱起眉,道:
“还请世子不要嘲笑我。”
沈墨卿:“听说你要出去,找朋友?”
“ 是。”
手肘处传来温热,被宽厚的手掌托住。
姜知闲条件反射般要躲开,便听那人道:“走吧?”
“你要是躲的话就不带你出去了。”
“啊?哦。”姜知闲呆呆应了声,没想到他答应的如此痛快,被扶着的胳膊不自在地扭动一下。
“都是男子,扭捏什么?”男人的声音带着疑问,好似姜知闲才是奇怪的那个人。
“额……”她欲言又止,想解释,又发现没什么好解释的。
索性就任他扶着了。
周围的守卫见两人出来,想要上前接过姜知闲,被沈墨清躲开,抬手制止。
沉默之中,守卫如潮水般退去。
来去无声,姜知闲丝毫没有察觉。
接着走百十来步,逐渐能听见摊贩吆喝声、马车车轮碾压青石板路声,人声也渐渐多了起来,熙熙攘攘。
两人的沉默略显尴尬,姜知闲随口找了个话题,“你救了我,我该怎么称呼你?”
身侧的人半晌没有回答,久到姜知闲以为他不会搭理自己,才听他说:“我没有弟弟,你看着比我年纪小,不如叫声哥哥?”
还不知道沈墨卿已经回来,从小便叫他哥哥的纪鱼:???
对着不熟悉的人叫哥哥,姜知闲还挺难为情的,但谁叫她自己嘴欠非要问,如今人家说了,反倒是她骑虎难下。
“哥、哥哥?”声音小到两人就算挨得极近,沈墨卿也才勉强听到。
沈墨卿低头,耳朵凑近:“什么?”
姜知闲恼羞成怒,大吼了一声:“哥哥!”
“哎!”沈墨卿抬手捂着耳朵,眼中带着笑意。
得了这声哥哥,顿觉神清气爽,他在姜知闲耳边笑道:“好弟弟。”
一瞬间姜知闲觉得自己的脸烧了起来。
明明知道对方将自己当作男子,还是不可避免的害臊。
看到她红彤彤的小脸,沈墨卿抬手便想要掐一下,又顿在半空。
想起姜知闲现在跟他不熟,再逗下去把人惹急了。
从一开始沈墨卿便不会把姜知闲带到黑市众人面前。
街市周围遍布他的眼线,若是发现黑市的人会立刻来禀报。
要说他如何知道黑市那些碍眼的是姜知闲的人……那便要提起来岭南的路上,沿途沈墨卿发现一直有其他人跟踪自己。
查验一番才知是黑市的秋掌柜。
后来又发现她们一直跟着姜尚书和静安郡主,这才隐隐猜测,恐怕黑市与姜知闲关系匪浅。
也因此,他后知后觉回想起在登云楼对峙,险些被他掐死的黑袍人……以及她那人手腕上的痕迹。
所有蛛丝马迹在脑中凝成一条线。
沈墨卿才恍然大悟,那人正是姜知闲!
而姜知闲的种种异常,恐怕是已经发现“面具人”常穿的那套衣裳,知道他就是一直与黑市作对的那人。
也因此,他不敢让她知道,眼前的世子就是沈墨卿。
“沈墨卿”的身份想必在她心中已经被加入黑名单。
现在他用绥宁王世子的身份能哄骗她一时,恐怕日后她眼睛好起来也会发现。
沈墨卿偏头,眼前的女子连日来令他朝思暮想。
罢了。
能瞒一时是一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