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清殿。
皇帝看完沈墨卿的回信,已经枯坐了整整一个时辰。
太监们化为隐形人一般,不敢发出丝毫动静。
只有李公公敢上前。
他重新换好皇帝面前碗里的茶,恭恭敬敬退到皇帝身侧,不疾不徐道:“圣上这是怎么了?可遇上不顺心之事?”
皇帝抬手揉向太阳穴,闭上眼,道:“朕有些恍惚,二十几年如同白煦过隙,仿若昨日,朕还与绥宁王并肩,战场杀敌。”
“时隔这么些年,圣上还是放不下绥宁王。”李公公眼观鼻鼻观心,接着道:
“老奴一直跟着圣上,知晓圣上有多么不容易。绥宁王一事,圣上是迫不得已。想必绥宁王九泉之下,一定会体谅。”李公公的声音缓缓,心下却紧张得很。
皇帝心情不好,遭殃的是他们这些低贱的内侍。
“绥宁王体谅不体谅,朕不知道……”皇帝沉沉道:“但现在,他的儿子选择不体谅。”
“他要朕查清当年缘由,还绥宁王一个清白。”
“但当年……”李公公心中惊骇,欲言又止。眼中映出皇帝的倒影,听他一字一字道:
“对,当年就是朕有意为之。”
“只不过朕把自己摘了出去,做了好人,让顾太尉做了替罪羊。”
“不,准确的说,他只是朕手里的一把刀。”
皇帝周身蒙上一层衰败之色,“现在朕的儿子想要皇位,竟然要联合外人……”
李公公心下大震,懂了皇帝的未尽之言,斟酌了片刻,复又问道:“那圣上为何暗示沈郎君,嘱意他辅佐七皇子……”
“这是除掉沈爱卿以绝后患的最后机会,就看瑾儿能不能把握住。”皇帝的声音飘渺,似来自天外。
但李公公心中却翻起惊涛骇浪。
“圣上对沈中丞还是有几分旧情的……”
说完李公公方才意识到自己惹了大祸。
他咽了咽口水,话已至此,已是逾矩。
他不知方才口快会不会因此掉了脑袋,惶恐跪地,头深深埋在手掌之间,“圣上恕罪,老奴逾越了。”
李公公额头汗水啪嗒滴在白玉地砖上,后知后觉听到皇帝缓缓叹道:“你说的,也没错,只可惜……”
“所以说,你提出的要求是,让我继续考科举,并且为绥宁王翻旧案,然后就答应拥护七皇子?”
姜知闲在听到这个决定时,便拧起眉毛。
她沉吟片刻,不赞同道:“虞瑾跟虞桢表面上看着大不相同,但其实两个人的坏心思差不多,虞瑾这人心术不正!”说完恶狠狠地举起拳头朝着空气挥舞了一下,软软的声音质问道:“你不会真的答应了吧?”
“答应了。”沈墨卿挑眉,点了点头,眸中藏着姜知闲看不到的笑意。
“啊?你竟然真的……!”姜知闲脸上露出失望之色,“虽然我不能代替你决定,但我此刻不想要再理你了!”
姜知闲真的被沈墨卿的决定气到了,从小她就跟皇表姐经常在一处,自然也知道虞瑾都干过什么坏事、蠢事。
他的坏不像虞桢那般张扬,是如同春雨,润物细无声的,让人不易发觉的。
“虞瑾真的不是什么好人啊,你可要想清楚。”刚才还说着不理人的人还是气不过,想要再劝说一番。
她这般在沈墨卿眼里十分可爱,更加想要逗她,想要看她炸毛的样子。
“想清楚了。”沈墨卿若无其事,回答的不带一丝犹豫。
姜知闲见劝说无果,便开始举例子。
“我十岁那年,他为了诬陷虞桢,把侍女推进湖里。”
“我十二岁那年,他为了争夺圣上的注意力,故意诬陷皇表姐撕了他的课业。”
……
“还有好多好多,我就不一一列举了。”姜知闲脸上露出得意的表情,“怎么样?你现在对他改观了吗?”
说起虞瑾泽做的坏事,姜知闲都不想提,但她现在为了唬住沈墨卿,必须要添油加醋跟他说一下这个人的恶行。
结果沈墨卿只是轻飘飘道:“我知道。”
姜知闲问:“然后呢?”
沈墨卿乖巧道:“没有然后了。”
“不过……”沈墨卿表现的很淡定,似笑非笑的看着她,问道:“风眠怎么对他的事情这么清楚?”
“风眠很关注他?”原本是沈墨卿要逗弄姜知闲的,结果现在反倒是他郁闷了。
“我就经常观察他……”姜知闲猛地噎住,“不对!我才没关注他,他干坏事的时候正巧我都在场。”
“这么巧啊——”沈墨卿拉长语调,垂下睫毛,挡住眼中的情绪,“风眠这么关心他,应该很希望他成为储君呐。”
沈墨卿不知道自己的语气有多酸,还在接着说:“怎么说也是老熟人了?届时若是他将我杀了,还能保你一条性命。”
姜知闲见他这样,不知道又是哪根筋搭错了,心中闷闷的,说出的话也闷闷的,“沈墨卿你干嘛这么说?”
沈墨卿看出她因此事兴致不高了,看着眼前人因为不满抿起了嘴,轻柔的将人揽到怀里,哄道:“风眠不气,逗你的。”
“有这么逗人的吗?”姜知闲没什么重量地打了他两下,才将心中这口气出去。
沈墨卿说:“我只是先答应着,实际上,先让皇帝掉以轻心,再找出七皇子和太尉的漏洞。”
“届时,便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哦。”姜知闲冷漠回应。
沈墨卿轻轻抚着她的发顶,道:“风眠不必忧心,所有的事交给我来处理便好。”
“你要相信我,也要相信自己的眼光。”
“嗯。”姜知闲心软了下来,靠在他的胸膛上,耳边贴着有力的心跳,沈墨卿的话音随着他的胸膛震动,传到姜知闲的耳中,她不知不觉闭上了眼睛。
沈墨卿话语在口中酝酿好一会儿,才道:“风眠,此间事了,我们便成亲吧。”
等了片刻,姜知闲没有回答。
他心中一颤,以为是让姜知闲为难了。
于是又道:“等你何时愿意了也可以。”
还是没有回应。
低头看向怀中人,想看看她是什么表情,结果便看见,那人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均匀,睡得很香。
沈墨卿摇头无奈地笑了笑,轻手轻脚将人放回到榻上,悄声离开。
沈修早已在外等候。
“主子,我们接到暗线来报,太尉的人已抵达明淮,欲与桑湛取得联系。”
“是否要将信件拦下?”
沈墨卿:“不必。”
“附耳过来。”
沈墨卿对着沈修叽叽咕咕不知道吩咐了些什么,只见沈修面上原本疑惑不解,到舒展开来,而后脸上尽是喜色,他道:“主子,您这招高啊。”
沈墨卿:“别贫了,去办吧。”
沈修:“好嘞。”屁颠屁颠就要走。
临走前,沈修欠嘴的毛病又犯了,多嘴问了一句,“主子,您和世子妃什么时候成亲?”他估摸着也快了,怎么着也得恭贺一番。
结果好巧不巧,正好拍马屁拍到了马腿上,简直是在沈墨卿伤口上撒盐。
沈墨卿脸色一秒阴沉下去。
沈修暗道不妙啊,还不等沈墨卿开口说话,便抢答道:“嗯好,主子我滚了!”
以极快的速度消失在沈墨卿眼前。
沈修庆幸,幸好他跑得足够快,不然非要挨一顿毒打不可。
同时默默吐槽,自家主子的行动力着实太差。
所有人都默认的婚事,竟然没准备何时成亲,想来是世子妃那里还没有松口。
……
沈墨卿闭上眼睛平复了一下情绪,再睁开时,已经心如止水,没有任何波澜。
他缓缓走向关着锦绣和金玉的房间……
“姐,我们这么下去不是办法,难道就真的这么窝囊?不替王爷王妃报仇了吗?”比较灵动的声音是金玉的。
“玉儿,相信世子的决定吧,如今我们在这儿,纵使想要出去也没有办法。”柔柔的带一丝媚的是锦绣。
她二人被关在绥宁王府从小生活的房间里,虽然一切与常人无异,有人送吃送喝,但却不能自由进出。
金玉按捺不住心中的躁动,道:“姐,姐,你不是跟姜娘子很熟悉吗,我看她在世子眼里很重要,不如我们同她商量一下骗过世子……”
“吱呀——”
门被从外面推开,沈墨卿逆着光,站在光影之中,锦绣和金玉眼睛都被晃了一下。
见到来人,立刻恭恭敬敬行礼。
异口同声道:“拜见世子。”
“两位姐姐刚才说什么?”沈墨卿歪头询问,眼中带着天真。
“没,没说什么……”锦绣想要替妹妹遮掩,她从来没想过利用姜知闲,只不过这次真的是金玉口无遮拦了。
金玉自知理亏,支支吾吾说不明白。
锦绣当即认错,“世子恕罪,金玉一时间说话没过脑子,我们不会利用姜娘子。”
沈墨卿脸上温和之色缓缓褪去,警告道:“我念你们二位,自小在绥宁王府长大,跟着王爷王妃,此事仅此一次,姜知闲是我的世子妃,若是你们还敢打她的主意……”
他声音冷,面色更冷,“别怪我不顾及情面。”
锦绣:“是。”
金玉:“是。”
两人被沈墨卿释放的威压镇住,一时间不敢抬头对视。
直到人已经走远了,金玉才跌坐在地上,“姐,世子当真这般决绝。”
锦绣叹息,“什么人不该动,我们早该清楚,此事算是犯了他的大忌,触碰了他的逆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