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大牢内,有人招供。
“谁派你们来的?”虞景岚端坐在太师椅上,手指敲着扶手,昭示着她没有多少耐心。
其实早在第一日边有人撑不住了,但虞景岚迟迟不出现,被严刑拷打的暗卫们有苦说不出。
已经快要说不出话的暗卫艰难张口,在看到虞景岚转身要走之后,强忍身上的伤痛,嘶吼道:“是七皇子——”
“哦?本宫的好弟弟?”
“确定吗?”
虞景岚话音带着威胁,“诬陷皇子可要诛九族的。”
“确定!确定!”招供的暗卫恨不得他们立刻把状书拿来,好亲自画押。
“好。”既然招了,虞景岚也不多留,把这些人交给看守大牢的金吾卫,去找皇帝复命。
太清殿内。
虞景岚把事情经过一五一十讲清楚,姜知闲和沈墨卿就等在殿外。
皇帝听完,脸色暗了下去。
“把他们两个传进来。”
“是。”内侍匆匆而去。
“说罢,为何不能立即治虞瑾的罪?”皇帝表情耐人寻味。
若以当日避而不谈的态度,是断然不会召见沈墨卿的,只不过现下桑湛身中剧毒,昏迷不醒,皇帝无法给明淮交代,只能采纳昭宁公主的建议,看着两人究竟要搞什么名堂。
没成想沈墨卿一开口便如平地惊雷,“回禀圣上,七皇子背后另有其人,怕是有更大的图谋。”
在家国面前,沈墨卿的个人恩怨不足矣放在台面上,只不过这件事同他的个人恩怨高度相关,所以报仇只是顺手的事。
沈墨卿藏在衣袖里的手指紧紧扎在自己的手掌上。
姜知闲发觉他的异样,手指靠近他的衣袖,轻轻握住了里面绷紧的手指。
“圣上,想不想钓一条大鱼?”姜知闲眨眼,促狭一笑。
到底是皇帝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并且不会对他造成任何威胁,所以皇帝一向对姜知闲多几分宽容。
皇帝道:“风眠既然也是这样想,那就依着你们的计划办吧。”
“朕只给你们十日时间。”
姜知闲得了便宜还卖乖,问道:“对了圣上,我那乡试可以接着参加吗?”
“嗤,参加吧,你身侧这位早就跟朕说过此事了。”皇帝闭眼挥了挥手,表示不想再看到他们几人。
“多谢圣上隆恩。”姜知闲十分夸张地行了一礼,而后愉快地携着沈墨卿离开。
两人已经走出宫殿,还能听到他俩的交谈声。
“沈墨卿,你什么时候跟圣上说了此事,我怎么不知道。”
沈墨卿不搭话,她就不依不饶,“你告不告诉我?快说快说!”
“你是不是背着我偷偷跟圣上做什么约定了。”
沈墨卿只是淡淡的“嗯”了一声,看着姜知闲在身侧闹。
皇帝重新睁开眼,看着下方恭恭敬敬站着还不曾离开的女儿。
他这一生唯有这一个孩子称得上是称心如意。
老七看来已经废了。
“昭宁,你对此时有何看法,你也觉得朕做错了吗?”
虞景岚垂下眼睫,遮住眼中的情绪。
平静道:“身为朋友,昭宁不能评判您与绥宁王之间的情谊,但身为一国之君,昭宁知道,父皇的决定自然有您的道理,也有您的苦衷。”
“而不论如何决断,总要有人要当恶人。”
“这天下,恐怕只有吾儿懂朕。”皇帝感叹,对于七皇子的考验已经落下帷幕,最终竟然只有昭宁公主堪当大任。
出乎意料,又在情理之中。
这么些年,皇帝一直按照培养储君的方式去培养她,甚至在此时也在给她上最后一课。
“君是君,臣是臣。”
“若是有君非君,臣非臣的那一天,务必,斩草要除根。”皇帝沉静内敛的声音背后,是早已斑白的两鬓。
“待日后,朕自会去黄泉路上跟绥宁王解释。”
“父皇!”虞景岚声音带着惊慌,皇帝身形摇摇欲坠。
皇帝抬手,示意虞景岚不要过来。
“无妨,朕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即使遍访名医、求仙问道也无济无事。”
“沈墨卿此人,若日后不再插手朝堂之事,就留着,若是不愿做一个闲散王爷,就杀了咳咳咳……”皇帝抬手捂在胸前,急促喘息。
虞景岚上前拍了拍他的背,待皇帝顺好气后,又默默退开。
“父皇,您怎么不早说此事。”
外界只是谣传皇帝近两年频频召见游历道士,但却不知缘由。
没想到皇帝早已病入膏肓,因此不得不采取非常手段选取储君人选。
皇帝考验过仅剩的两个儿子,奈何儿子不争气,他越发浑浊的眼看向这个自小被皇后寄予厚望的女儿,最后只有这么一个女儿……
是报应吧!
虞景岚没想到皇帝早已布局。
沈墨卿猜的没错。
原来父皇一直在考量储君的人选。
“沈墨卿,圣上会忍心治罪虞瑾吗?”姜知闲问。
“会。”沈墨卿说的理所应当,“他已经彻底对虞瑾失望了,不过……”“还差一把火。”
姜知闲歪头:“差什么?”
沈墨卿:“虞瑾和顾太尉勾结,意图谋反的证据。”
“最后一步很快要走完了。”
……
“什么?你说湛儿身中剧毒药石无医?”
“顾凌云这个老贼,竟然害湛儿至此,本王要他血债血偿!”明淮王宫内,桑月盈听完暗卫读的信件后,将桌案上的奏折扫落一地。
“禀王上,这封信件是绥宁王世子沈墨卿差‘人’送来的。”其实不是人,是一只海东青。
“沈墨卿……”自从桑月盈知道沈墨卿是姐姐的儿子后,对他的态度明显转变,每每念及,没了先前的咬牙切齿,只有对姐姐的无尽思念。
“把信拿过来。”桑月盈就算是对沈墨卿有了姐姐那层滤镜,但依然忘不了此人诡计多端。
她把信纸翻看了好几遍,终于发现一丝异常。
这张信纸材质要比寻常的信纸厚一些。
“用刀把信纸片开,这里面有东西。”
“是。”
一张信纸被刀割开后,中间竟然有夹层。
新的纸片映入眼帘,就连擅长侦查的暗卫都惊了一下。
桑月盈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且看本王这侄子又要耍什么花招。”
看完信件后,桑月盈面上表情舒展不少。
信上说,桑湛所中之毒并无大碍,只不过……
桑月盈看着接下来的文字,心中一股火气窜了上来,好个沈墨卿!
——姨母若是想要桑湛安然无恙,请配合砚之完成这场大戏,同顾太尉保持通信,并且收集其欲谋反证据。
“本王的好侄子,还不曾见面便开始算计上了。”不过沈墨卿既然说桑湛无事,那必然不会有事,桑月盈暂且放下心来。
几日后,太尉府。
顾凌云收到来自明淮的信件。
信上明淮王表示,已经知道桑湛中毒之事,若是顾太尉不拿出点诚意来,那么合作终止。
顾凌云一看顿时急了,他现在能利用的只有明淮这群没有脑子的,若是明淮毁约,那他的大计就真如梦幻泡影了。
诚意……
他能拿出什么?
哦对,他的计划,还有一个合伙人。
他可以把计划全盘托出,好让明淮放心派兵。
明淮知道也没关系,毕竟就算说出去也不会有人相信明淮人说的话,最后还会加深对他的信任。
顾凌云在催促之下病急乱投医,将自己的计划,还有参与人员事无巨细写在信上,传了出去。
直到不速之客找上门来。
书房的窗影上,映着两人的剪影。
其中一个是顾凌云,另一个身材削瘦,微微佝偻。
“凌云呐,你糊涂,这是要害死我俩吗。”佝偻的身影透着衰败之气,声音喑哑。
打从他听见顾凌云激动的分享明淮国答应合作消息时,便直觉此事要完。
“明日一早收拾东西,快走!”
顾凌云信誓旦旦道:“此事不会有意外,还请余兄相信我。”
“精明一世,却在这种事上犯了糊涂。”沙哑的声音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无奈,“罢了罢了,我这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且看着罢,日后便能知晓,我所言非虚。”
待那人走后,顾凌云自我说服,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是明淮的阴谋。
明淮国与大雍势不两立,不可能联手做局。
可他越这般想越觉得不太对劲。
回想起老伙计的提醒,顾凌云脑中有一根线突然串联起来,咂摸出不对味来。
可等他自己反应过不对时,为时已晚。
“阿礼——阿礼——”
叫的正是被派去传信的人。
一道矫捷的身影出现在窗棂外面。
“家主,有何事要阿礼去办?”
“信!”
“信送走了吗?”
顾凌云扶着窗框,眼中带着一丝希冀。
阿礼单膝跪地,抱拳道:“回禀家主,信已经交给驿站了。”
顾凌云蹬蹬蹬朝后退了几步,几乎站不稳,全靠身后有桌角挡着,才得以稳住身形。
口中念念有词,“完了、全完了……”
是夜。
沈墨卿的屋顶之上传来微弱的动静。
躺在床上的沈墨卿刷地睁开双眼,看了眼身侧还在熟睡的姜知闲,起身披上外衫,轻手轻脚走了出去。
只见太尉府的阿礼一身夜行衣静静站在窗前。
手中握着一沓纸张,他将东西递到沈墨卿手上——赫然是同太尉说的已经传出的信件。
“阿礼幸不辱命。”
沈墨卿拿在手上翻看了几眼,抬手拍了拍阿礼的肩膀,欣慰道:“沈礼,你辛苦了。”
“卑职不敢,能为主子做事,是阿礼的荣幸。”阿礼深深行了一礼。
“当初是主子救了阿礼,在太尉府的这些年,就是为了等到这一日,只要能帮上主子,阿礼在所不辞。”
原来,太尉的心腹一直是沈墨卿的人。
“夜深了,回去吧。”
“是!主子。”沈礼高亢地应道。
“嘘!”沈墨卿连忙示意他闭上嘴。
沈礼经常夜间活动,就像个夜猫子似的,眼中不仅没有睡意,还满是兴奋。
目送沈礼离开,沈墨卿打了个哈欠。
回到房间时,姜知闲被细小的动静吵醒,她用手揉了揉眼睛,声音软软糯糯,问道:“沈墨卿怎么了?”
沈墨卿揽过她,在耳边低语:“好事将近。风眠努力读书吧。”
“嘶——”沈墨卿腰间一痛,倒抽了一口凉气,捉住使坏的小手。
姜知闲听见他的话,顿时睡意全无,见他如此反应,才确认道:“是真的啊,我还以为在做梦呢。”
“风眠!”沈墨卿咬牙切齿,“你是故意的。”
姜知闲露出一排白牙,窝在他怀里,仰起头在他嘴角亲了一下,“莫生气,莫生气,谁让你每日读书。”
姜知闲就是故意的,沈墨卿就像系统上身一样,闲着没事便要提起乡试殿试的。
次日一早,沈墨卿早早进入宫中的时候,姜知闲还在睡梦中。想到姜知闲昨夜要求他今日一定要叫醒她的话,尝试着叫了几声,被姜知闲一巴掌挥开。
“哪儿来的蚊子,真讨厌,扰人清梦……”时不时砸吧着嘴。
沈墨卿无奈只得独自进宫面圣。
将信件呈给皇帝,皇帝从最开始的面色平静游刃有余,到看完之后勃然大怒脖颈青筋暴起只用了短短半个钟。
“来人!把虞瑾给我关进大牢。”
“把顾凌云叫过来!”
皇帝大掌拍向龙椅扶手,足足三下。
而后咳了起来。
内侍李公公端过一碗刚刚熬制好的药递到皇帝面前,快要急哭了似的,劝道:“圣上还是先把药喝了吧。”
沈墨卿默默站在一旁,努力降低存在感,虽然他还有要说的话,但怕皇帝直接气死,只得稍后再议。
顾凌云见了传召的小公公,心下一慌,忙问道:“公公可知陛下召见我是何事?”
“这咱家就不好说了,顾太尉还是亲自面见圣上解释吧。”小太监平日里对顾凌云不说恭恭敬敬,也是不敢怠慢的。
如今拉长的语调,轻慢的态度,让顾凌云心下了然,恐怕此去未必能再回来。
安顿好一直陪伴他的鹦鹉,最后看了一眼太尉府,眼前突然闪过很久以前,沈墨卿和顾玄在园中嬉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