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十八年。
下朝后,姜知闲身着朝服,匆匆离去,还没走远就有不少大臣一拥而上。
此场景几乎每日下朝后都会上演,姜知闲默默扶额。
御史台御史大夫李卫闵率先挤了过来,满面讨好,问道:“姜相……上次我弹劾礼部侍郎那道折子……”
姜知闲:“圣上在看了,李御史不必着急。”
李卫闵满意退开。
而后礼部尚书剥开众人,从人群的缝隙中挤到姜知闲对面,“姜相,下月的祭祀,圣上可准许了?”
姜知闲轻轻叹了一口气,“此时还需圣上再做思量。”
礼部尚书失望的离开。
……
好容易把这些恼人的大臣都打发了,姜知闲终于得了一会清闲。
没错,她当上了丞相。
还是有史以来第一个女相。
最开始诸位朝臣都是不服气的,可这几年来姜知闲作为第一女官,提出女开放女子科举制度,效果甚好。
并且利用现代知识推行新政,改变原有缴纳布匹、谷物等方式,鼓励百姓从商,提出纳税制增加地方税收,同时百姓的生活更加富足。
诸位朝臣惊于她的想法,怒斥天真,可真看到效果时,个个哑口无言。
因着新皇虞景岚对这些想法并无异议,所以姜知闲推行的政策很快就在大雍盛行。
不仅如此,还引得女子纷纷效仿,报名科举。
近几年科举考试更加激烈,不少女子凭借才学在朝中谋得好差事。
姜知闲出了宫门,不远处,沈墨卿一席青衣立在宫墙之下的空地处。
若无其他事,沈墨卿总是会来这里等她。
姜知闲快走几步,沈墨卿自然而然地牵起她的手,两人相携朝着‘相府’而去。
”
姜知闲自从入朝为官之后脾性内敛了不少,但在沈墨卿面前还是活泼跳脱的模样。
很多时候姜知闲故作高冷纯纯是为了避免大臣们的聒噪。
自打新皇登基以来,大臣们也是苦不堪言。
新皇不似先皇表面温和,甚至可以说是雷厉风行说一不二,且凡事尽在掌握,不喜他人指指点点。
正因此诸位大臣每每谏言都要推三阻四,互相“谦让”,搞得新皇很是不耐烦,因此还未等大臣把事情的始末磨叽清楚,新皇早已不见人影。
可自从姜知闲当了丞相,大臣们顿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皇帝不见人影,只留下一句跟丞相说。
那大臣们逮到姜知闲,便争着抢着询问圣上批阅奏折的进度,可是看过他的折子了?
亦或者是抱怨自己的天大好主意竟然未被采纳。
……
“今日怎么过来了?”姜知闲手指勾了勾他的,好奇问道:
“黑市的账目对完了?
沈墨卿偏头,脸上的笑意微不可见的僵了一下,幽怨道:
“风眠整日想着黑市,心里可还有你相公的位置?”
“自然有自然有。”
“你在我心里的位置可大了,只要你把黑市照看好……”
姜知闲还没说完,就见沈墨卿头也不回留给她一个背影。
她快步追上去,脸上堆起笑来,“嗨呀,走那么快做什么?”
“相公,夫君,砚之哥哥……”
“心眼儿真多。”沈墨卿手指在她鼻尖点了一下,“今日上朝怎样?”
“哎,别提了。”提起来姜知闲就浑身无力,“那群大臣太缠人……”
“谁缠着我们风眠了?”沈墨卿语气冷了几分。
姜知闲听他像是要搞事情的架势,忙道:“你可别乱来!”
两人回到府中,姜知闲张开双臂,沈墨卿为她把朝服褪下去。
沈墨卿不愿意让别人伺候姜知闲,更喜欢亲手帮姜知闲整理衣物。
待姜知闲换好常服,他才道:“今日得去一趟红芳馆,桑湛又开始闹了。”
说起桑湛,姜知闲便忍不住笑了起来。
桑湛落到锦绣手里之后,便被她拘了起来。
表面上百般不愿宁死不从的样子,实际心里暗爽,早就乐开了花。
但此人为了显得逼真,时常要闹一闹以示存在感。
这不,
这回闹得锦绣受不了了,扬言要他们把人送回到明淮国坐回王子去。
桑湛的情况沈墨卿早已同明淮王说过,明淮王倒是开明,对桑湛执意留在长安的举动没有异议,只跟沈墨卿说人活着就行。
因此在桑湛一哭二闹三上吊之后,沈墨卿还是有必要做做表面功夫,去看一下人到底怎么样。
红芳馆。
锦绣常住的那间房门紧闭。
门外一直有咚咚咚敲门声,伴随着桑湛撕心裂肺地嚎叫,“锦娘,我错了,饶我一回好不好……”
被赶出来的桑湛一脸颓败像是被泼了水的小狗。
锦绣悠然地靠坐在窗边的摇椅上,闻言淡声道:“你走吧,既然不愿意留在这,便回去继承你的王位吧。”
“从此以后,咱们两不相干。”
“好!这是你说的!”桑湛大喊一声,然后传来哒哒哒下楼梯的声音。
耳边终于清净了,锦绣舒了一口气,坐直了身体,一瞬不瞬望着窗外。
等了半晌,也没见人从红芳馆出去。
她秀眉微蹙,人跑到哪儿了?
可别在红芳馆里闹事。
于是,她冲门口喊道:“阿福,给我叫几个样貌过人的郎君来。”
门外立刻有人应声。
别的不多,红芳馆卖艺不卖身的娘子郎君多的是。
想要什么样儿,就有什么样儿。
桑湛下楼之后,迎面便和刚到的姜知闲两人碰上。
“这么急做甚?”姜知闲向后躲了一步,才没被他撞到。
“表嫂——”见到姜知闲就想见到亲人了。
桑湛就要扑过去哭诉,被沈墨卿抵住肩膀,怎么凑也凑不近。
于是桑湛转头,“表哥——我不想活了——”
沈墨卿一脸嫌恶,“表弟有什么事好好说,不要寻死觅活。”
姜知闲出言安慰:“今日我们便带你离开,马上你就可以回到明淮,再也不用受那个女人的气了。”
桑湛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了下去,哭诉戛然而止,一时间像是卡了壳,僵在原地。
“怎么?还不满意?”
“走,表嫂现在就领着你去找锦娘算账。”姜知闲拉着人就走,根本不给桑湛反驳的机会,他也实在是骑虎难下,自己作的,打落牙齿也得往肚子里吞。
沈墨卿不忘在后面补上一句,“送你离开的车驾已经准备好了,今日便可启程。”
噗嗤——
桑湛的心被无声插了一刀。
几人走到楼上时,刚好听见锦绣交代伙计找小郎君的事。
桑湛脚步顿在原地,两拳在身侧紧紧握着,满目透红。姜知闲担心地看了他一眼,手肘碰了一下沈墨卿,小声道:“他不会有什么事吧?”
沈墨卿摇摇头,“无事。”
姜知闲离远了些,桑湛此时看起来像是要发狂的公牛,她默默敲开房门。
“锦娘。”姜知闲脸上是热络的笑,可眼睛好似抽筋了似的一直眨个不停,锦绣迷惑问道:“风眠,你眼睛怎么了?”
“哎……”姜知闲还没说话,沈墨卿紧跟了上来,然后锦绣就看见缀在后面红了眼框的桑湛。
锦绣立刻摆出冷脸,问:“他怎么跟着?”
“嗐,这不正巧在楼下碰着了,我跟沈墨卿打算带他走的,走之前怎么着也得找你理论理论不是?”
“要不然回明淮一听在这受气了也不好交代。”姜知闲睁着眼睛瞎掰,锦绣立刻会意。
“不过……”姜知闲附在她耳边,悄声道:“刚才他听见你说要找几个小郎君,然后状态就不太对……”
“听见就听见。”本来就是故意说给桑湛听的。
“呃,那这样,锦娘,依我看你俩的事也没有谁对谁错,就和解告个别吧。”姜知闲开始和稀泥,同时观察两个人的反应。
锦绣没什么表示,依旧冷脸看窗外。
桑湛倒是一下子冲了上来,吼道:“不行!”
“还想怎么着?”姜知闲把他拉到一旁,“你还想让锦娘给你道歉不成?”
“我、我没有。”桑湛梗着脖子,吞吞吐吐道:“我不能离开!”
姜知闲跟沈墨卿隔空对视,在对方眼里看见得逞的笑意。
她面上故作为难,“可你说不想在这里呆了,还说人家逼迫你,不让你离开,现在我们来解救你了。”
桑湛咬着下唇,脸色红黑交织,半晌才道:“我不回去,也不闹了,表哥表嫂先回吧。”
姜知闲看了锦绣一眼,见她没反对,两手一摊,无奈道:“行吧。那你老实点,乖乖在这里,我跟你表哥很忙的。”
桑湛点点头,目送两人离开。
等人走了后,才将门关上,直接滑跪到锦绣身侧,抱着她的腰讨好道:“我错了,不要生气。”仰起头眨巴着小狗儿似的眼睛。
“哼。”锦绣把头偏到一边,气已经消了大半,“别再耍小伎俩,你那点心思……”剩下的话没说,桑湛却知道她的意思。
的确是他的问题。
每次闹都是因为见到锦绣多看了别人几眼,或者话说的多了些,他心里面就不得劲儿。
但,他根本控制不住。
“我尽量改……”桑湛说的很没底气。
“行了,撒开我。”
“我不。”
“撒开。”
“不。”
……
两人出了红芳馆,街市上人群拥挤,沈墨卿揽着姜知闲的肩膀,生怕别人碰到她。
“沈墨卿,你一直不回岭南没关系吗?”姜知闲问。
沈墨卿低头看她,反问:“你在这儿,我回去干什么?”
“哎哟。”姜知闲害臊地别过脸,想起刚才的问题他还没正面回答,又道:
“我说正事儿呢。”
沈墨卿缓缓点头,“确实很久没有回去了,不如你跟圣上告假,我们下月就走。”
“真的?”姜知闲眼睛亮了,不过又想到圣上是个工作劳模,不知能否从她那儿抠出假期来,她为难道:“我明日去试试。”
自从考了状元,姜知闲可再没过过清闲的日子,可她现在已是一国之相,又岂能轻易离开皇城。
若是告假,得趁着月余时间把剩下的公务全部处理完。
姜知闲一想就开始头痛起来。
次日下朝之后,姜知闲特意观察虞景岚,见她要撤,赶紧甩开诸位大臣追了上去。
“圣上!圣上!”姜知闲跟在虞景岚身后小跑,两人走到后面的宫殿,虞景岚才停下脚步。
“皇表姐!呼——”左右无人,姜知闲便亲昵的叫着。
“怎么了你这是,何时如此着急?”虞景岚气定神闲问道。
姜知闲:“还、还不是你每次都走得太快了,追都追不上。”
“若不快些走,被那些老学究抓到,我还能逃的出来?”虞景岚也开气了玩笑。
“说罢,什么事?”
“就是、就是下月想要……”姜知闲心虚所以声音几乎微不可闻,“……告假。”
“什么?”两人离得极近,可虞景岚还是没听清她后面说了什么。
姜知闲索性破罐子破摔,飞快道:“我说我下个月想要告假,跟沈墨卿去岭南!”
虞景岚:“唔。”
唔是什么意思?
姜知闲眼中尽是期待,“行不行?”
虞景岚:“行是行。”
姜知闲:“啊啊啊——”
虞景岚:“但是下个月需要处理的公务得提前处理完。”
“是是是。”姜知闲激动地抱住虞景岚,“多谢皇表姐,回来之后我一定安安分分做牛马。”
事情就这么敲定了。
一月之后。
姜知闲短暂卸下丞相的重担,坐上了去往岭南的马车。
马车上她靠坐在沈墨卿怀里,仰头问:“沈墨卿,你说我们要不要去看看黑市其他店?”
沈墨卿低头,“你是想走遍大雍吗?”
不到三年,姜知闲曾经的计划已经被沈墨卿实现。
虽然他不再参与朝政只是个闲散王爷,但却把黑市打理的井井有条。
顾玄和谢子安身为股东,定期要去各个地区查看黑市经营状况。
“好吧。”姜知闲也觉得不现实,好不容易偷得一月闲,万万不能一大半浪费在路上。
“那我们去岭南看过之后,就在那边找个风景宜人的地方……”
“要有花、有海、有小动物……”
沈墨卿温柔地注视怀中人,轻轻道:“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