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一天起,有什么东西悄然改变了。
图录中的岁月悠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日升月落,寒来暑往。
他们从腐臭的沼泽跋涉到嶙峋的石林,又从不见天日的密林穿行至寸草不生的戈壁。
十万大山,就像一个无边无际的巨大囚笼,吞噬着时间和希望。
这里的一年,不过是外界的一个时辰。
花融有时会靠着山壁,看着自己的手掌发呆,计算着外面过去了多久。
可她手中的指南针,那根细小的、闪烁着微光的指针,
总是固执地、缓慢地转动,似乎永远也指不到正确的方向。
在这漫长得令人绝望的旅途中,唯一不变的,是每日清晨的那一朵荷花。
无论前一夜他们是在多么险恶肮脏的地方歇脚,第二天天亮时,
花融总能变戏法一样,捧出一朵带着露珠、洁白无瑕的荷花,递到相柳面前。
“早安,相柳。今天的份,请收好。”
她总是笑着,眼眸弯弯,像盛着初升的曦光。
相柳从最开始的僵硬、不知所措,到后来的沉默接过,再到如今……他会下意识地伸出手,等待。
那已经成了一种刻入骨髓的习惯。
第一朵荷花,被他化作玉佩,贴身藏在胸口。那温润的触感,
时时刻刻提醒着他,那一天,那个瞬间,都不是幻觉。
第二朵,他将其化作一枚小巧的耳坠,银白的发丝垂落,偶尔能瞥见一点莹白。
第三朵,是一枚戒指。
第四朵,是一枚袖扣。
……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他身上属于荷花的饰物越来越多。
从玉佩、耳坠、戒指、袖扣,到发冠上的嵌饰、腰带上的流苏、甚至剑柄的末端,都点缀着一朵朵小小的、由法力凝结的荷花。
每一朵,都封存着那一日的晨光与她的笑靥。
花融送出的每一朵花,都被他用最珍重的方式,烙印在了自己身上。
他就像一个贪婪的守财奴,小心翼翼地收藏着自己生命里唯一的光。
他依旧沉默寡言,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气息。可花融知道,他不一样了。
偶尔,当她因为寻找出路而累得在树下睡着时,醒来总会发现自己身上多了一件他的外袍,
带着雪松般清冷又令人安心的气息。
偶尔,当她不慎被山间的毒虫咬伤,还没来得及催动神力治愈,他便会先一步抓住她的手腕,
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她看不懂的暴戾,然后用自己的神血,为她驱散毒素。
他的血,是剧毒,却也是至纯的神力,能吞噬一切污秽。
他的关心,笨拙、沉默,却又霸道得不容置喙。
花融看着他身上越来越多的荷花饰品,有时会忍不住想笑。
这个传闻中能止小儿夜啼的九头凶神,原来内里是这样一个……纯情又别扭的家伙。
他的心结是腐烂与孤独,他的愿望……她猜,应该是自由。
被困在这十万大山无数岁月,谁不渴望外面的世界?
她对他好,送他花,说那些鼓励的话,一半是出于任务,一半……也是真心。
这样一个强大又孤独的灵魂,不该永远沉沦在黑暗里。
但她从未想过,她的“任务”,在他的世界里,会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相柳的视角里,时间是另一番光景。
第一年,他习惯了她的存在。
她像一只聒噪又脆弱的雀鸟,总是在他身边叽叽喳喳。
他觉得烦,却又不那么讨厌。
每天清晨,那朵荷花像一个约定,让他死寂的心湖,有了一丝微不足道的期待。
第二年,他开始观察她。
她会因为找到一株罕见的草药而欢呼雀跃,会因为指南针失灵而苦恼地揪头发,
会在夜晚篝火旁,哼着他听不懂的、却很温柔的调子。
她很弱,神力微薄,却有一种蓬勃的、让他感到陌生的生命力。
他开始在她睡着时,为她守夜。
驱散那些妄图靠近的魑魅魍魉。
他告诉自己,只是因为她死了,就没人带他出去了。
第三年,他发现自己越来越无法忍受她愁眉苦脸的样子。
当她因为找不到路而沮丧时,他会压下心头的烦躁,默默地走到前面,用蛮力劈开一条更平坦的道路。
当她受伤时,他心中的杀意会瞬间沸腾,恨不得将那伤了她的东西碾成齑粉。
他开始贪恋她望向自己时,那纯粹而温暖的目光。
那目光里没有恐惧,没有厌恶,只有……他。
他开始害怕。
他害怕这种陌生的、滚烫的情绪。
这情绪像藤蔓,将他的心脏一圈圈缠紧,让他透不过气,却又甘之如饴。
他是不是……喜欢上这个每天坚持给他送一朵荷花的小神了?
这个念头如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响,让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喜欢?
他,九头凶神相柳,会喜欢一个弱小得不堪一击的花神?
荒谬!
可当第四年的某一天清晨,花融因为前夜消耗过度,没能像往常一样准时醒来。
他坐在篝火边,从天亮等到日上三竿,始终没有等到那句“早安”和那朵荷花。
那一刻,席卷他整个神魂的,不是不耐,不是愤怒,而是……恐慌。
一种仿佛整个世界都将再次变回灰白色的、彻骨的恐慌。
他冲到她身边,几乎是粗暴地摇醒了她。
当花融睡眼惺忪地睁开眼,茫然地看着他时,他才发现自己的心脏跳得有多快,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荷花。”
他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说。
花融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带着歉意笑了笑,手心一翻,一朵比往日更加娇艳的荷花凭空出现。
“抱歉抱歉,睡过头了。”
在他接过荷花的那一瞬间,那颗悬在半空的心,才重重落回了原地。
原来,他早已无法忍受没有她的荷花,更无法忍受……没有她的世界。
这个认知,不再是疑问,而是一种无可辩驳的陈述。它让相柳这个活了数万年的凶神,第一次感到了手足无措。
也就在他终于承认自己内心的这一天,花融手中的指南针,突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
那根摇摆了近四年的指针,终于“嗒”的一声,稳稳地指向了正前方。
“找到了!”
花融惊喜地跳了起来,脸上绽放出灿烂夺目的笑容,
“相柳!快看!我们找到出口了!”
相柳的目光从她兴奋的脸上,缓缓移向那根指针。
出口。
自由。
这两个词,曾是他唯一的执念。
但现在,他看着身旁欢呼雀跃的她,心中涌起的,却并非全然的喜悦,而是一种更复杂、更陌生的情绪。
出去了,然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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