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庞大如山峦的龙躯微微一震,金色的竖瞳里,
翻涌的血色与疯狂褪去了大半,只剩下一种沉淀了千百年的疲惫和茫然。
他像一个溺水太久的人,终于抓到了一根浮木,却又不敢相信这浮木的真实。
“你要本王……如何做?”
敖广的声音依旧沙哑,却不再是纯然的咆哮,而是带上了一丝艰涩的询问,
“本王如今……神格破碎,龙筋被抽,形同废龙一条。又能帮你什么?”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引得身上那贯穿了琵琶骨的锁链哗啦作响,每一声,都像是在嘲笑他的无能。
花融静静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眸仿佛能看透他所有伪装的暴戾,直抵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龙心。
她摇了摇头。
“我不要你帮我什么。”
“我只要你,别放弃你自己。”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敖广的神魂之上。
他猛地愣住了。
放弃自己?
他没有吗?
他把自己锁在这暗无天日的海底深渊,与怨念为伴,与孤独为伍,
日复一日地咀嚼着昔日的耻辱和痛苦,这难道不是世间最残忍的自我惩罚?
可花融的眼神告诉他,这不是惩罚。
这是逃避。
“海眼之患,源于你心。心病,还需心药医。”
花融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海水中,
“你的神魂碎片,被你自己最深的怨恨、不甘、愤怒所裹挟,沉入了这东海之底的怨念之渊。”
她抬手,指向敖广身后那片更加深邃、更加粘稠的黑暗。
那里的海水不再是蓝色,而是一种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墨黑,
隐隐有无数扭曲的影子在其中盘旋,发出无声的尖啸。
即便是敖广,在提到那个地方时,龙瞳中也闪过一丝深深的忌惮。
“我要进去,把它们找回来。”
花融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去邻居家串门的小事。
敖广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疯了!”
他失声咆哮,刚刚平复下去的癫狂之态险些再次爆发。
龙吟裹挟着恐怖的威压,将周围的海水都搅成了沸腾的漩涡。
“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那是怨念之渊!是四海沉沦亿万生灵所有负面情绪的集合体!
别说是你,就算是本王盛年之时,也不敢轻易踏足!”
“你一个司掌花草的柔弱神明,进去能做什么?送死吗?!”
“那里的怨念会瞬间侵蚀你的神智,把你变成只知杀戮的怪物!
那些变异的海魔会把你的神魂撕成最细碎的齑粉,让你永世不得超生!”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与其说是在警告,不如说是在宣泄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惧。
他怕了。
不是为自己,而是为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
花融却只是安静地听着,脸上不见丝毫惧色。
等他说完,她才弯了弯眼睛,露出一个清浅的笑容。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话音未落,她已然转身,周身绽放出柔和而坚定的莲华清光,
像一颗义无反顾的流星,直直坠向那片令人绝望的墨色深渊。
没有半分犹豫。
没有丝毫迟疑。
敖广彻底呆住了。
他那双巨大的龙目圆睁,倒映着那一点金光迅速被黑暗吞噬的景象。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他想过无数种可能,想过她会讨价还价,
想过她会提出各种条件,甚至想过她会害怕退缩……
但他唯独没有想到,她会如此干脆,如此决绝!
“回来!”
一声嘶吼从喉咙深处炸开,敖广庞大的身躯猛地向前挣动,
带得那贯穿骨血的锁链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巨响。
“锵——!!”
“给本王回来!你这个蠢货!”
他疯了一样拉扯着身上的禁锢,那足以撼动山岳的力量全部作用在了锁链之上。
坚不可摧的神铁被拉得笔直,发出刺耳的呻吟,深深勒进他的血肉。
金色的龙血混杂着黑色的怨气,从伤口处喷涌而出,瞬间染红了一片海水。
可那锁链,那由他自己的耻辱和天地的罪罚共同铸就的囚笼,纹丝不动。
它不仅仅锁住了他的身体,更锁住了他的神魂,他的尊严。
“啊啊啊啊——!”
挣脱无果,敖广发出了震彻整个东海的咆哮。
那声音里,有愤怒,有不甘,有悔恨,更有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无能狂怒。
他,堂堂四海之主,东海龙王,竟只能眼睁睁看着一个柔弱的女仙,为他去闯那九死一生的绝地。
而他自己,却被困在这里,像一条真正的泥鳅!
巨大的龙爪狠狠砸在身下的礁石上,坚硬的万年寒铁瞬间化为齑粉。
无尽的屈辱和暴怒,如同海渊的寒流,再一次将他吞没。
……
坠入怨念之渊的感觉,和潜入任何一片深海都截然不同。
花融感觉自己不是在水中下沉,而是在一片由绝望、痛苦和憎恨构成的沼泽里艰难跋涉。
冰冷、粘稠、腥臭。
无数细碎的、饱含恶意的低语,像亿万根看不见的钢针,从四面八方刺向她的神魂。
“杀……杀光他们……”
“为什么是我……好不甘心……”
“我的孩子……还我孩子……”
“凭什么他们高高在上……凭什么!!”
这些是无数年来,溺亡于东海的生灵最后的执念,是战败水族的怨恨,
是被放逐海怪的诅咒,更是敖广自己那被压抑了千年的心魔。
花融的莲华神光在周身形成一道薄薄的护罩,将大部分的恶意隔绝在外。
但这种消耗是巨大的。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神力正在以一个恐怖的速度流逝。
这里的环境,对她这种生机与治愈系的神明来说,简直就是剧毒。
她不敢耽搁,立刻稳定心神,双目微阖,神识如水波般向四周扩散开来。
她要找的,是敖广的神魂碎片。
那些碎片一定被最浓郁的怨念所包裹,会像黑夜里的灯塔一样,在这片渊薮中格外“耀眼”。
很快,她就感知到了第一个目标。
在左下方极深的位置,有一团极其庞大、极其凶戾的能量聚合体。
那东西散发出的恶意,几乎让整片区域的怨念都为之沸腾。
花融毫不犹豫,催动身形,向那个方向潜去。
越是下潜,周围的压力就越大,那些精神污染也越发具象化。
一些扭曲的、难以名状的黑影开始在她的护罩外徘徊。
它们没有固定的形态,时而化作被淹死水手的青紫面孔,
时而化作被撕碎海兽的残肢断臂,不断冲击着她的护罩,发出“滋啦滋啦”的腐蚀声。
花融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维持神光护体已经让她有些吃力。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猛地加速,如同一支离弦的黑箭,狠狠撞在她的护罩上!
“砰!”
护罩剧烈地闪烁了一下,光芒瞬间黯淡了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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