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花融却迎着他杀人般的目光，轻轻抬起手。
一抹柔和的、充满了生命气息的翠绿色光华，在她的指尖绽放。
她将那点光华，轻轻弹向菜圃。
绿光落下，融入了最蔫黄的那一株菜苗。
刹那间，奇迹发生了。
那株原本已经枯萎垂死的菜苗，仿佛被注入了最本源的生命甘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变得挺拔。
发黄的叶片迅速褪去病态，转为鲜嫩的翠绿，甚至在叶尖，还凝结出了一滴晶莹的露珠。
死寂之中，绽放出的一点生机。
敖钦眼中的火焰，瞬间凝固了。
他呆呆地看着那株重新焕发生机的菜苗，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用尽心力，用那污浊的盐水浇灌了无数个日夜，都无法拯救的生命，
在这个女人手中，弹指间，便重获新生。
这是……最纯粹的，创造与滋养的生命神力。
他猛地抬头，重新审视着眼前的花融。
她一身长裙，在灰败的天地间，是那么的鲜明，那么的格格不入。
她的容颜绝美，神情悲悯，宛如万物生发的源头，四季轮转的核心。
“你……是……花神？”
敖钦的声音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这个名字，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听到过了。
“我是来帮你拿回你的东西的。”
花融收回手，语气淡然。
“我的东西？”
敖钦自嘲地笑了笑，
“我现在，还有什么东西？”
“你的神格，你的尊严，你的南海。”
花融一字一句地说道。
“以及，一个真相。”
“一个真相？”
敖钦重复着这几个字，眼中燃烧的火焰忽明忽暗。
他曾以为自己知晓一切，南海的覆灭，子民的背叛，都是他无能的铁证。
现在，这个神秘的女人，却轻飘地抛出一个“真相”。
这让他感到一阵可笑。
“我还有什么真相可听？”
他嗤笑一声。
“不过是败者为自己开脱的借口。”
花融没有辩驳。
她只是上前一步，指尖轻触敖钦身旁一株菜苗的叶片。
那叶片瞬间变得莹润欲滴。
“你说的对。”
花融轻声道。
“败者没有资格抱怨。”
“但胜利者，往往会将历史书写成他们想要的样子。”
“你真的认为，所有的背叛都源于自愿？”
敖钦身体猛地一震。
那双被心火灼烧的眼里，首次浮现出一丝困惑。
自愿？
他从未深思过这个词。
他只看到了水族的倒戈，看到了背向他而去的浪潮。
“你的愤怒，蒙蔽了你的双眼。”
花融收回手。
她的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的心火，焚烧了你的理智。”
“如果你真的甘愿做一个守着死地，假装守护生机的废物。”
“那便由着它烧吧，烧到你连这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念头都燃尽。”
花融的语气，第一次带上了一丝锋锐。
这让敖钦的呼吸都滞住了。
他死死地盯着花融。
她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你……”
敖钦的声音沙哑。
“你到底想说什么？”
花融向前又走了一步。
她离敖钦极近，甚至能感受到他身上灼热的怒意。
“我想说，你值得一个真相。”
“南海值得一个真相。”
“你的子民，也值得一个真相。”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缓和。
“你以为他们是自愿背叛？”
“可那些曾经敬仰你的水族，那些曾经在你面前摇尾乞怜的小妖，真的会一夜之间，全部化为豺狼？”
“你不觉得，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彻底了吗？”
花融的话，像一根刺，瞬间扎进了敖钦的心底。
是啊。
太快了。
他记得前一刻，海面还歌舞升平。
下一刻，便是万丈波涛，刀剑相向。
那些熟悉的面孔，为何会突然变得如此狰狞？
敖钦的身体微微颤抖。
他看着花融，眼神复杂。
有怒意，有屈辱，更有被触动的隐痛。
他不愿意承认，但心底深处，那个属于龙王的骄傲，从未真正熄灭。
“所以呢？”
敖钦沙哑地问。
“就算真有真相，又能如何？”
“南海已是死海，我又能做什么？”
他的声音里带着疲惫，那是一种被绝望侵蚀殆尽的疲惫。
花融轻轻一笑。
“我不是花神吗？”
敖钦心头一跳。
花融的笑很淡，却带着某种坚定的感染力。
“我能让枯木逢春，也能让死海重生。”
“只要，你愿意。”
敖钦的瞳孔猛然收缩。
他紧盯着花融，试图从她眼中看出玩笑或欺骗。
然而，只有一片纯粹的、不染尘埃的认真。
她那双眼睛，仿佛能看穿他所有的伪装和挣扎。
他突然觉得，自己这无数个日夜的逃避，变得如此可笑。
一个外来的神，都在为他寻求公道。
而他这个曾经的南海之主，却只知道躲藏。
那份属于龙王的傲气，在这一刻，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重新点燃了一丝微弱的火星。
“我……”
敖钦喉咙滚动，艰涩地吐出一个字。
他看向那株被花融点化，重获生机的菜苗。
翠绿欲滴，生机盎然。
就像他曾经的南海，也曾如此美丽。
“你若愿意。”
花融的声音柔和下来。
“我们便去查个清楚。
“若不愿意，我亦不会强求。”
“只是，那心火，便会永远灼烧你。”
敖钦深吸一口气，他没有想到，自己还有被威胁的一天。
但此刻，他没有恼怒。
他突然发现，心火的灼烧，与他心底翻涌的，不甘的、愤怒的、渴望真相的火焰相比，显得微不足道。
“我愿意。”
敖钦低沉的声音，在死寂的菜圃间回荡。
“但，那些水族都认得我。”
“我如今这副样子，如何现身？”
花融微微一笑，就知道他会同意。
她抬起手，指尖萦绕着一缕柔和的荧光。
“这便交给我吧。”
她伸出纤长的手指，轻轻在敖钦的眉心一点。
一股清凉而温润的力量，瞬间浸润了敖钦的全身。
他的皮肤，骨骼，甚至连魂魄都仿佛被洗涤了一般。
敖钦闭上眼睛。
当他再次睁开时，容貌已经完全被收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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