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钦已经彻底说不出话了。
他呆呆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神念扫过之处,尽是生命的奇迹。
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那些新生海草的欢歌,能“感受”到那些活化珊瑚的喜悦。
这片海,真的在对他诉说,诉说着重生的喜悦!
而天空之上,花融的脸色已经微微有些泛白。
如此大规模地催生万物,对她的神魂之力消耗极大。但她的眼神却愈发明亮。
她能感觉到,随着南海生机的复苏,一股股精纯的信仰之力和功德之光,
正从这片天地间回馈到她的身上,迅速补充着她的消耗。
这才是真正的神明之道。
毁灭与杀戮,永远比不上守护与创造。
眼看生态已经基本恢复,但还差最后一步。
一个只有植物的世界,终究是不完整的。
花融双手在胸前缓缓合拢,结出一个玄奥的手印。
“万物有灵,生生不息……”
“以吾之名,敕令——”
“归来!”
最后两个字,她用尽了全力。
刹那间,整片南海的海水都沸腾了!
那些翠绿色的光雨,在水中迅速凝聚,化作一个个闪烁着生命光晕的“卵”。
光卵破裂,一条条指甲盖大小、通体透明的小鱼游了出来。
它们好奇地摆动着尾巴,打量着这个全新的世界。
紧接着,是更大一些的鱼,是成群结队的虾,是挥舞着钳子的螃蟹,
是慢悠悠的海龟,是五颜六色的水母……
无数最基础的海洋生灵,就这样凭空被创造出来!
它们出现之后,立刻遵循着生命的本能,开始繁衍、捕食、进化!
整个南海的生态链,以一种近乎神迹的方式,在极短的时间内被重塑、被完善!
敖钦甚至看到,一头沉睡在海沟深处、只剩下残魂的远古巨鲸,
在绿光的滋润下,血肉重生,骸骨复原,发出一声悠长而喜悦的鸣叫,重新遨游在这片属于它的故乡!
山呼海啸般的生机,彻底取代了之前的死寂。
南海,活了。
彻彻底底地,活了过来!
做完这一切,天空中那盛大的光雨才缓缓停歇。
花融的身影,带着一丝疲惫,从空中飘落,回到了敖钦的身边。
她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也略微有些急促,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敖钦看着她,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语言在这样的神迹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最终只能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空气中,充满了崭新的、属于南海的生命气息。
然后,他再次对着花融,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龙族大礼,这一次,花融没有再躲。
“上神……再造南海之恩,敖钦……无以为报。”
他的声音嘶哑,却蕴含着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真挚的情感。
这份恩情,已经不是简单的救命之恩了,这是救世之恩!是再造乾坤之恩!
花融摆了摆手,调息了片刻,才缓过气来。
她露出一抹略带倦意的笑容,半开玩笑地说道:
“我之神职,本就司掌生机。这点本事,不过是看家本领罢了。”
敖钦闻言,却是一脸严肃地摇头。
“上神太过谦虚了。”
他凝视着花融,金色的龙目中,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与敬畏,
“此等伟力,已非‘本事’二字可以形容。这是……创世之神能。”
他无法想象,究竟是怎样的存在,才能拥有如此不可思议的力量。
花融见他如此郑重,也不再多说,只是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他的赞美。
她抬头望向西方的天际,感受着那片海域传来的微弱的、带着悲鸣的龙气。
“此间事了,我也不便多做停留。”
她转头对敖钦说道:
“西海龙王尚在受困,我需即刻赶去。”
敖钦立刻会意。
他知道,其他三位兄弟的处境,比自己好不了多少,甚至可能更糟。
“西海敖闰,性子最为刚烈,想必这些年吃了不少苦头。”
敖钦的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担忧,
“有劳上神了。”
他没有挽留,因为他知道,对如今的四海而言,没有什么比解救其他龙王更重要。
“龙王好生休养,稳固神魂,重建南海秩序才是当务之急。”
花融叮嘱道。
“敖钦明白。”
花融不再多言,对着他微微颔首,算是告别。
“有缘再会。”
话音未落,她的身躯忽然化作漫天飞舞的晶莹花瓣,每一片花瓣都闪烁着淡淡的七彩光晕。
一阵海风吹过,无数花瓣汇成一股芬芳的洪流,向着西方天际浩浩荡荡地飞去,转瞬间便消失在了海天尽头。
原地,只留下一缕经久不散的清香。
敖钦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他望着花融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这片生机勃勃、万物竞发的崭新海域,
金色的眼眸中,情绪复杂,最终都化为了一声悠长的叹息。
良久,他才转过身,面对着自己那些同样处于巨大震撼中的子民们,
属于南海龙王那威严而洪亮的声音,再一次响彻云霄。
“传本王谕令!”
“于南海之滨,为花融上神立万世神庙,集四海瑰宝,塑不朽金身!”
“我南海亿万水族,世世代代,永享其香火,铭记其神恩!”
“谨遵我王谕令——!”
山呼海啸般的回应,在崭新的南海之上,激起万丈波澜。
花融的身影在西海的苍茫水域中悄然凝聚。
没有南海那般新生后的欢腾气息,迎接她的,是死寂。
一种能渗透骨髓的、彻头彻尾的死寂。
空气里弥漫着湿冷黏腻的灰色大雾,能见度不足三尺。
这雾气仿佛有生命,有重量,沉甸甸地压在肩上,堵在心口,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它不仅仅是遮蔽视线,更像是在吞噬声音、光线,以及一切活物的方向感。
花融试着释放神识,却感觉自己的感知力像陷入了一团湿透的棉絮,寸步难行。
她只能勉强感应到,这片海域的龙气……混乱、破碎,
像一首被撕碎的悲歌,不成曲调,只剩下断续的、疯狂的哀鸣。
水流也是错乱的。
本该有序涌动的洋流在这里扭曲成无数细小的漩涡,彼此冲撞,毫无章法。
一群半透明的银色小鱼,本该成群结队地迁徙,此刻却像没头苍蝇一样在原地打转,
有些甚至直直撞上冰冷的礁石,翻着白肚皮浮上来。
这里,是一片失去了秩序的海。
花融微微蹙眉,衣裙上流转的华光,在这片灰蒙蒙的世界里,也黯淡了几分。
她顺着一股最浓郁、也最狂乱的龙气源头,小心翼翼地向前行进。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含混不清的、带着执拗意味的喃喃声,顺着诡异的水流飘了过来。
“你……见过她吗?”
花融身形一顿,迅速隐匿于一块巨大的、长满灰败苔藓的珊瑚礁后,只露出一双清冷的眼眸。
不远处,一个高大却佝偻的身影,正拦住了一只瑟瑟发抖的虾兵。
那虾兵甲壳上满是划痕,手中的长戟也断了半截,看上去惊恐到了极点。
而那个身影……
他穿着一身早已看不出原色的华贵袍服,衣角被粗砺的沙石磨得破烂不堪。
一头本该是墨黑的长发,如今枯槁如海草,随意披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
唯有头顶那对峥嵘的龙角,虽然一侧已经断裂,依旧昭示着他非凡的身份。
“王……王上……”
虾兵的声音抖得像筛糠,
“您……您在说什么……”
“我问你,有没有见过我的妻子?”
那个被称为“王”的男人,声音嘶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偏执。
他伸出瘦骨嶙峋的手,仿佛想抓住什么,却又停在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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