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很美……非常美……”
他像是陷入了某种甜蜜的回忆,声音不自觉地放柔,
“她的眼睛,像最澄澈的蓝玉,里面藏着星辰。她的笑,能让万年不化的冰山都融化……”
虾兵快要哭出来了。
这位疯癫的王,每天都要在这片迷雾里游荡,逮住每一个活物,问同一个问题。
谁敢说没见过?
谁又敢说见过?
“没……没见过……王上……小的真的没见过……”
“没见过?”
男人的声音陡然转冷,那双从发丝间隙透出的眼睛,闪过一丝暴躁的红光,
“这么美的人,你怎么会没见过!你是不是在骗我!”
他一把揪住虾兵的衣领,将可怜的虾兵提到了半空中。
“说!你把她藏到哪里去了!”
“没……没有啊王上!冤枉!小的不敢!”
花融看得心头一沉。
敖钦说西海龙王敖闰性子最为刚烈,可眼前这个……分明是一个沉溺在自己幻想中的疯子。
“滚!”
男人似乎又失去了兴趣,随手将虾兵扔了出去。
虾兵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消失在浓雾深处。
男人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茫然四顾,像个弄丢了心爱玩具的孩子。
他低声重复着:
“在哪儿呢?她到底去哪儿了……”
他继续向前游荡,步履蹒跚,像一缕无家可归的幽魂。
很快,他又拦住了一群慌不择路的海马。
“喂,你们,见过我的妻子吗?”
他似乎完全不在意对方能否听懂,只是自顾自地描述着。
“她的头发,比最柔顺的海丝还要光滑。
她走路的时候,裙摆会像盛开的莲花……对了,她喜欢唱歌,歌声能让最凶猛的巨鲨都安静下来……”
海马群惊恐地四散奔逃。
他也不追,只是怔怔地看着它们消失的方向,眼神愈发空洞。
花融从珊瑚礁后走出,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
那背影里写满了孤寂与绝望,与这片死海融为一体。这就是敖闰?
西海的王?
那个神格破碎,需要她来修复记忆的龙王?
《山海图录》给出的任务,是帮助他找回失落的关键记忆。
可一个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的人,记忆又要从何找起?
正当她思索之际,那个男人像是背后长了眼睛,猛地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直直地锁定了花融。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曾经或许盛满了王者的威严与深邃,如今却只剩下混沌的迷雾,
以及一簇燃烧在迷雾深处的、名为“执念”的鬼火。
他的脸庞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俊朗轮廓,但此刻却布满憔悴,胡子拉碴,毫无龙王该有的威仪。
他看到了花融。
他的眼睛里没有惊艳,没有警惕,更没有认出她神明身份的敬畏。
那双混沌的眼眸,在看到她的瞬间,亮起了一点微弱的光。
他踉踉跄跄地朝她走来,速度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扑了过来。
“是你吗?”
他停在花融面前,离她只有一步之遥。
他贪婪地、仔细地审视着她,从她素净的脸庞,到她身上流光溢彩的百花衣。
“不……不是……”
他眼中的光迅速黯淡下去,流露出巨大的失望,喃喃自语,
“她的衣服不是这样的……她从不穿这么鲜艳的颜色……”
他似乎陷入了极大的困扰,烦躁地抓了抓自己乱蓬蓬的头发。
然后,他抬起头,用那双空洞的眼睛望着花融,又问出了那个重复了无数遍的问题。
“你……这么漂亮……一定见过很多美人吧?”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
“那你,有没有见过我的妻子?”
花融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
她没有回答,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见她不语,敖闰急了。
他上前一步,几乎要碰到她的衣袖。
“你一定见过!对不对?”
他急切地比划着,
“她比你……不,她和你不一样。
她像月光,清冷,温柔,照进人心底里。
她的身上,总带着浅浅的咸湿海风和……和一种兰草的香气。”
他说着,甚至凑近了花融,用力地嗅了嗅。
“你身上是花香,好闻,但不是她……她的味道不一样……”
他退后两步,脸上是孩童般的迷茫与委屈。
“她到底去哪里了?
所有人都说没见过她。可我们昨天还在一起的。
她还答应了,要陪我去佛国边界看日落时分的金光……”
佛国。
花融捕捉到了这个词。
敖钦曾提过,西海广袤,与佛国相连。
“昨天?”
花融终于开口,声音清淡,却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你确定是昨天吗?”
“当然!”
敖闰回答得斩钉截铁,仿佛受到了质疑一般,
“我记得清清楚楚!她还对我笑,说我穿这身玄色龙袍最好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破烂不堪的袍子,神情再次陷入了混乱。
“不对……我的袍子……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用力撕扯着衣襟,眼神变得狂躁,
“这不是我的!我的袍子呢?她最喜欢的那件呢?”
“你先冷静下来。”
花融尝试着伸出手,想施加一道安神术。
“别碰我!”
敖闰猛地挥手打开她,眼中红光大盛,
“你们都是骗子!你们都想骗我!你们把她藏起来了!是不是!”
狂暴的龙气以他为中心轰然炸开,将周围浑浊的海水搅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那些灰色的迷雾被这股力量吸引,疯狂地向他体内涌去,让他本就混乱的气息变得更加阴郁、狂暴。
“把她还给我!”
他冲着空无一物的四周怒吼,
“还给我——!”
吼声在死寂的西海回荡,充满了无尽的悲恸与不甘。
花融没有躲闪。
那狂乱的气流冲击在她身上,却像撞上了一座无形的堤坝,被她周身散发的柔和生机悄然化解。
她看着眼前这个状若疯魔的龙王,忽然明白了。
这笼罩整个西海的迷雾,根本不是什么天灾,而是他的心魔,是他神魂深处溢散出的绝望与悲伤。
他拒绝接受现实,所以将自己的记忆封锁在了“妻子失踪的前一天”。
西海之所以失去秩序,是因为它的王,先一步迷失了心海。
她看着他发泄。
看着他从怒吼,到力竭,最后颓然跪倒在沙地上,双手插入沙中,发出困兽般的呜咽。
“我想她了……”
“……我好想她……”
那声音低微,破碎,像一片被风吹远的羽毛,却精准地刺痛了人心。
花融静静地站着,直到他彻底平静下来,只剩下无意识的抽噎。
她才缓缓蹲下身,与他平视。
“我没见过你的妻子。”
她轻声说。
敖闰的身体僵了一下,缓缓抬起头,混沌的眼中满是血丝。
花融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继续说道:
“但是,你如果愿意把她的故事告诉我,或许,我可以帮你找到她。”
敖闰的眼神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
他盯着花融,像是在分辨她话里的真假。
“你……真的能帮我?”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执掌生机,万物因我而荣。
这世间,只要存在过一丝痕迹,便逃不过我的感知。”
花融的声音空灵而庄严,带着神明特有的、令人信服的力量,
“但前提是,我需要一个引子。”
“一个……关于她的,足够清晰的引子。”
敖闰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眼中那簇鬼火重新燃烧,甚至比之前更旺。
“引子……故事……”
他喃喃自语,混乱的思绪仿佛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停靠的港湾。
“对。”
花融点了点头,神情肃穆,
“告诉我,她是谁?你们在哪里相遇?她最喜欢什么?她……又是怎么消失的?”
最后一个问题,她问得极轻,极缓。
敖闰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极致的痛苦与恐惧,但很快又被迷茫所覆盖。
“消失……”
他痛苦地抱着头,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一醒来,她就不见了……
宫里所有人都说不认识她,都说西海从来没有过龙后……”
“他们都在骗我!”
他又激动起来。
“那么,就从你们的相遇开始说起。”
花融打断了他的狂躁,
“告诉我,你还记得的,所有事。”
她的声音像一剂镇定剂,强行抚平了他即将暴起的情绪。
敖闰大口喘息着,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花融。
许久,他眼中的疯狂渐渐褪去,被一种深沉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思念所取代。
他像是做出了一个极为重大的决定,缓缓地点了点头。
“好……”
“我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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