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盘腿坐下，在这片灰色的、死寂的海底，对着一位陌生的神明，
开始讲述一个连他自己都已模糊不清的故事！
“她的名字，叫玉涟。”
当第一个字吐出，一缕微不可见的金光，从敖闰残破的龙角深处，
悄然逸散而出，融入了周围浓得化不开的迷雾里。
花融捕捉到了那缕光。
那是……神格的碎片。
原来如此。
他的记忆，就是他散落的神格。
每当他回忆起一部分真实，就会有一块碎片归位。
敖闰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却在念出那个名字的瞬间，染上了一层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这片死寂的海底，仿佛因为这两个字，荡开了一圈无形的涟漪。
“玉涟……她不是龙，是人鱼。西海人鱼族最小的公主。”
他的目光穿透了花融，望向了更遥远的、被尘封的时光。
那双混沌的眼瞳里，倒映出了一片蔚蓝澄澈的海洋，那是花融从未见过的，充满生机的古代西海。
“我们……我们从小就认识。”
敖闰的嘴角，竟有了一丝微弱的笑意，尽管那笑意转瞬即逝，快得像一尾溜走的鱼。
“那时候，我还是个管不住自己龙尾巴的混小子，最喜欢偷偷溜出水晶宫，
去西南那片最漂亮的珊瑚林里探险。她也一样。”
他的叙述开始变得流畅，那些被他反复咀嚼了千百年的记忆碎片，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在他的描述里，花融看见了另一个世界。
一个少年龙太子，金鳞闪烁，意气风发，搅动着海水，惊起一串串晶莹的气泡。
一个有着海藻般长发和月光色鱼尾的小小人鱼公主，藏在巨大的扇形珊瑚后面，
只露出一双好奇又狡黠的眼睛。
他们的相遇，始于一场幼稚的追逐。
敖闰想抓住那条传说中西海最漂亮的鱼，而玉涟则把他耍得团团转，
龙尾扫断了无数珍贵的珊瑚，惹得人鱼族长老气急败坏地前来告状。
“她笑起来的时候，声音就像……就像成串的珍珠落在玉盘上，叮叮当当的。”
敖闰的声音轻得如同梦呓，
“她最喜欢收集各种颜色的海星，用它们装饰自己的寝宫。
她还会用海螺吹出很好听的调子，连最凶猛的虎鲨都会停下来听。”
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完全没有注意到，随着他每一句的描述，
他头顶那根断裂的龙角上，都有丝丝缕缕的金光逸散出来，
如同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缓缓融入这片灰色的迷雾。
花融静静地听着。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敖闰言语中那股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生命力。
那是一段被时光浸泡得无比醇厚的爱恋，纯粹、热烈，不含一丝杂质。
她甚至能“看”到，在那片名为“过去”的幻象里，少年敖闰是怎样笨拙地为玉涟寻来深海中最璀璨的夜明珠，只为照亮她那挂满海星的墙壁；
而少女玉涟又是怎样编织最柔软的海草，为他修补被礁石划破的龙鳞。
他们是西海最耀眼的一对璧人，龙太子与人鱼公主，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他们的结合，是整个西海的盛事。
“成婚那天，整个西海的海水都是暖的，”
敖闰的眼中泛起水光，
“万千鱼群前来朝贺，巨大的海龟背着岛屿，上面开满了只有在陆地上才能见到的奇花异草……
那是她最喜欢的东西。
为了让她开心，我求了父王好久，
才从东海龙王那里换来了能让陆地植物在深海盛开的‘避水宝珠’。”
“她穿着我用万年龙蜕为她炼制的羽衣，比月光还要皎洁。
她说，嫁给我，是她这辈子最开心的事。”
说到这里，敖闰的声音戛然而停。
那片由记忆构筑的蔚蓝海洋瞬间褪色，美好与温暖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刺骨的冰冷和熟悉的混沌。
他的脸上浮现出剧烈的痛苦，双手再一次抱住了头，身体因为无法抑制的颤抖而蜷缩起来。
“后来……后来……”
他反复念叨着这两个字，却怎么也想不起后面的内容。
那是一堵墙。
一堵由他自己亲手筑起的、用以隔绝剧痛的墙。
“后来，战争爆发了。”
花融替他说了下去，声音平稳，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量，试图引导他混乱的思绪。
“战争？”
敖闰猛地抬头，眼中满是茫然和惊恐，
“什么战争？”
“诸神之战。”
花融直视着他的眼睛，
“你不记得了吗？
那些来自西方的神明，他们驾着燃烧的战车，手持雷霆与刀剑，
跨过无尽之海，向东方发起了攻击。”
“他们的目标，是四海的权柄。”
敖闰的呼吸变得无比粗重，他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一些破碎的、血腥的画面在他脑海中疯狂闪现。
天空被染成诡异的赤金色，海水在沸腾。
宏伟的水晶宫在巨力下崩塌，无数虾兵蟹将化为齑粉。
一个金发披散、手持战矛的神明，带着残忍的笑容，从天而降，那股神威几乎要将整个西海压垮。
他记得自己怒吼着化出真龙本体，迎了上去。
他记得鳞片被撕裂的剧痛，记得龙血染红了整片海域。
然后呢？
然后就是一片空白。
一个深不见底的、吞噬了一切光与声的黑洞。
“我……我受伤了……”
敖闰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我好像……被打败了……等我醒来……等我醒来……”
“她就不见了！”
他猛地尖叫起来，那声音里蕴含的绝望，让整座死寂的海底都为之震动。
“宫殿里所有的人，都说不认识她！他们说西海从来没有过一位叫玉涟的龙后！他们都在骗我！都在骗我！”
疯狂再一次占据了他的理智，他眼中的血色浓重得仿佛要滴下血来。
“敖闰。”
花融的声音变得前所未有的肃穆庄严，带着神明特有的威仪。
“你的爱，很伟大。”
陷入狂乱的龙王动作一滞，茫然地看向她。
“能拥有玉涟这样的妻子，是你的幸运。而她能得到你如此深沉的爱，亦是她的幸福。”
花融的语气不带一丝虚伪，全然是发自内心的感慨。
这番话似乎触动了敖闰内心最柔软的地方，他眼中的疯狂稍稍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思念与悲伤。
“可是，”
花融话锋一转，变得锐利起来，
“沉湎于过去，迷失在执念里的龙王，配不上这样一份爱，更守护不了这片诞生了你们爱情的西海！”
她的声音如同惊雷，在敖闰的灵魂深处炸响。
“你看看周围！”
花融伸出手指，划过这片灰败死寂的海底，
“这就是你现在的世界！这就是你用自己的悲伤，为玉涟构筑的囚笼！
你觉得，那个喜欢收集彩色海星、喜欢听万鱼歌唱的她，会喜欢这样一个死气沉沉的地方吗？”
敖闰的身体剧烈一颤，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花融步步紧逼：
“一个连自己都找不到的龙王，一个让自己的家园变成死域的龙王，要怎么去找回自己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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