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找了她几千年,将自己弄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他以为自己是世界上最爱她的人,可此刻,这位陌生的神明却告诉他,他连爱她的资格,都已经失去了。
巨大的羞愧与痛苦淹没了他。
“我……我找不到的……”
敖闰的声音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绝望,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地,
“我找了那么久,那么久……把西海的每一寸沙砾都翻遍了……没有她,哪里都没有她……”
他像个迷路的孩子,终于肯承认,自己找不到回家的路。
这就是花融等待的时机。
她走到他面前,缓缓蹲下身,收敛了所有神威,声音重新变得柔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你找不到,是因为你用来寻找的‘眼睛’,已经碎了。”
她伸出手,指尖凝聚起一点柔和的绿光,轻轻点在敖闰的眉心。
“你的记忆,你的神格,你与她过去的所有时光,都化作了碎片,散落在西海的各个角落。
它们才是找到她的路标。”
“你一个人,用破碎的灵魂去寻找,自然一无所获。”
“但是,”
花融注视着他那双慢慢抬起的、充满迷惘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现在,有我。”
“相信我。”
她的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穿透了层层叠叠的迷雾与绝望,直接烙印在了敖闰的灵魂之上。
相信她。
简单的三个字。
敖闰已经不知道多久没有听过这样的话了。
自从他“醒来”之后,迎接他的,只有族人畏惧闪躲的眼神,和那一句句冰冷的“龙后并不存在”。
他是西海之主,是孤家寡人,是一个活在自己世界里的疯子。
可现在,有一个人,一位真正的神明,对他说,相信我。
敖闰呆呆地看着她。
花融的眼中没有怜悯,没有欺骗,只有一片坦然与强大。
她的身后仿佛有万千花朵在无形中绽放,那股磅礴的生机,是他这死寂世界里唯一的光源。
抓住它!
一个疯狂的念头,从敖闰心底最深处破土而出。
抓住这根救命稻草!
不管她是谁,不管她有什么目的,抓住她!
这或许是……找到玉涟的,最后的机会。
“好……”
一个沙哑的音节,从他干裂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因为身体太过虚弱而踉跄了一下。
花融没有去扶他。
神明的帮助,从来不是施舍。
她需要的是一个能并肩作战的盟友,而不是一个需要搀扶的弱者。
那双血红的眼瞳深处,那簇摇曳了千年的鬼火,终于重新凝聚成了一束明亮而坚定的光。
“好!”
这一次,他的声音虽然依旧沙哑,却充满了决然。
“我跟你走!”
“我们要去哪里?要怎么找回那些……碎片?”
他急切地问,仿佛慢上一秒,那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就会熄灭。
花融看着他,终于露出了一丝微笑。
很好,一头沉睡的巨龙,终于有了苏醒的迹象。
“你的记忆,既然是因她而生,自然也与她紧密相连。”
花融缓缓道来,开始为他,也为自己,规划接下来的路线。
“你刚刚说,你为她种下了一片能在深海盛开的花?”
敖闰一怔,随即用力点头:
“对!在西海之眼旁边!我用水晶和珊瑚为她建了一座花园,那里有她最喜欢的陆地花朵!”
“那我们就去那里。”
花融果断地说,
“那是你们爱情最盛大的见证,也必然承载了你最深刻的记忆。
如果说你的神格碎片散落四方,那么那里,一定有最大的一块。”
“走吧,西海龙王。”
花融转身,百花衣袂在灰暗的海水中飘荡,像是一面引路的旗帜,
“带我去看看,你为妻子种下的那片,永不凋零的花园。”
敖闰的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那个地方……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去过了。
因为每次靠近,心都会像被撕裂一样痛。他把它列为禁地,不许任何人提起。
可现在,他却要主动回去。
他抬起头,看向花融的背影,那道身影并不高大,却给他一种可以依赖的错觉。
他蹒跚地跟了上去,每一步,都比前一步更加坚定。
就在他们动身的那一刻,笼罩在西海龙宫上方的浓雾,悄无声息地,变薄了一丝。
一缕微弱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阳光,穿透了万年不散的阴霾,
在浑浊的海面上,投下了一个小小的、金色的光斑。
西海之眼,是世间洋流的起点,亦是终点。
此地水压恐怖,寻常生灵莫说靠近,单是遥遥望上一眼,便会被那深不见底的幽蓝漩涡撕扯成齑粉。
可敖闰踏入此地,却如履平地。
他身上的水压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分开了,那力量源自他身后那位沉默的神明。
花融走得不快,她的步履间有一种奇异的韵律,仿佛每一步都踏在海潮的脉搏上,看似缓慢,却始终与敖闰并肩。
越是靠近那巨大的漩涡,周遭的海水反而越是平静。
一片不该存在于此地的光亮,穿透了千万丈的黑暗,映入眼帘。
那是一座花园。
一座用水晶与夜光珊瑚搭建的,悬浮在深海之中的奇迹。
无数本该在陆地盛放的花朵,被一层薄如蝉翼的水晶罩笼罩,在其中恣意生长。
龙葵,凤仙,玉簪……每一朵都绽放着最艳丽的姿态,
花瓣上的露珠是凝结的灵气,散发着柔和而明亮的光。
这里的时间仿佛是静止的。
敖闰的脚步,也静止了。
他伸出手,颤抖着,想要触摸那些花,却又不敢。
千年了,他将这里封禁,以为只要不看,就不会痛。
可当他再次站在这里,那痛楚并未减少分毫,反而像被压抑千年的火山,轰然爆发。
“阿涟……”
他喃喃自语,血红的眼瞳里,倒映出万千花影。
花丛中,一个穿着鲛绡羽衣的女子正在翩翩起舞。
她的身姿轻盈,笑靥如花,银色的长发在水中划出梦幻的弧线。
她转过身,向他奔来,扑进一个看不见的怀抱。
“阿闰,你看!好不好看?”
她的声音清脆如环佩相击,带着一丝狡黠的得意
“我就说,陆地上的花,在海里也能开得这么好!”
是玉涟!
敖闰的呼吸瞬间停滞,他能清晰地看到她眼里的星光,能感受到她言语间的欢喜。
记忆不再是模糊的黑白剪影,而是有了色彩,有了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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