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光石火间，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敖闰的龙瞳倒映出那柄裹挟着无尽污秽与贪婪的三叉戟，死亡的阴影如附骨之疽，瞬间爬满全身。
他能闻到那股属于异域海洋的咸腥腐臭，那是对四海权柄最赤裸的亵渎与觊觎。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并未降临。
一抹纯白如月华的清影，以一种不应属于她的决绝与迅疾，悍然撞入他的视野，挡在了他的身前。
那熟悉的、让他魂牵梦萦了无数个日夜的清雅莲香，混杂着飞溅的血腥，猛地冲入鼻腔。
“阿涟！”
敖闰的嘶吼卡在喉咙里，化作一声不成调的悲鸣。
他眼睁睁看着，那柄淬毒的三叉戟，毫不留情地洞穿了他妻子柔弱的身体。
金色的神血，如破碎的朝霞，泼洒在他冰冷的玄金龙鳞甲上，灼热得烫手。
“噗——”
玉涟的身子剧烈一颤，一口神血喷出，染红了她素白的衣裳，宛如雪地里绽开的凄美红梅。
那个名为波塞冬的男人，脸上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被更加残忍的狞笑取代。
他用力一抽，三叉戟带出一蓬血雨，语气轻蔑而张狂：
“哦？还有个赶着来送死的？也好，就让你们这对泥鳅夫妻，在我的国度里做一对亡魂鸳鸯！”
周围的外神趁机再次围拢上来，神术的光芒交织成一张死亡之网。
但此刻，在敖闰的世界里，一切都消失了。
没有敌人，没有战场，没有荣耀，没有西海之王的责任。
只剩下那道正在急速坠落的、他用生命去珍爱的身影。
“不——！”
一股前所未有的狂暴力量自他神魂深处轰然炸开！
那不是属于龙王的神力，而是纯粹的、原始的、毁灭一切的疯狂！
“滚开！”
他一枪横扫，银龙沥泉枪发出的不再是清越的龙吟，而是来自九幽地狱的怨毒咆哮。
枪风化作实质的黑色怒涛，将周围七八个外神连同他们的神术一起，如同拍碎沙雕般轰然震飞！
他甚至来不及去看那些敌人的死活，身影一闪，便跨越了空间的距离，
在玉涟坠落焦土之前，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怀中的身躯，正在迅速变冷。
那曾让他眷恋的温暖，正一丝一丝地被死亡抽离。
他以为自己会发疯，会咆哮，会立刻冲上去将那个偷袭者撕成碎片。
然而没有。
当他真正抱住她时，一种比发疯更可怕的冰冷绝望，瞬间冻结了他所有的情绪。
他低下头，看着她。
玉涟的脸色苍白如纸，生命的光彩正从她美丽的眼眸中飞速流逝。
她看着他，嘴角却努力地向上牵起，似乎想给他一个像往常一样的、温柔的微笑。
“阿……闰……”
她的声音轻得像风，气若游丝。
“别说话！阿涟，别说话！”
敖闰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慌乱地催动自己所有的神力，
试图灌入她的体内，却像是往一个无底的黑洞里倾倒海水，没有半点回音。
她的神格，已经被那一击彻底粉碎。
他想起了，就在刚才，就在神格碎片归位的那一刻，他还在狂喜。
他以为，他就要找到她了！
他以为，只要集齐所有的记忆，他就能再次拥抱他日思夜想的妻子！
他就能告诉她，他找了她几千年，他好想她！
可现实给了他最残忍的一击。
原来，他苦苦追寻的重逢，竟是一场亲眼目睹的、永恒的死别！
原来，他失去记忆前最后的一幕，就是她为自己而死的画面！
这算什么？
算什么！
老天是在跟他开一个多么恶毒的玩笑！
无边的悔恨与痛苦，像是亿万吨海水瞬间压下，几乎要将他的神魂彻底碾碎。
“没用的……阿闰……”
玉涟的手，颤抖着，缓缓抬起，想要抚摸他的脸颊。
敖闰连忙低下头，让她冰冷的手指触碰到自己的脸。
一滴滚烫的泪，从他的龙瞳中滚落，砸在她的手背上。
玉涟笑了，那笑容带着无尽的眷恋与释然。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轻轻擦去他的眼泪，柔声说：
“傻瓜……别哭……”
“阿闰，我……我只有你了……我不能……不能看着你死……”
她的气息越来越微弱，身体开始变得透明，点点金色的流光从她身上逸散出来，如同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所以……我要失约了……不能……不能陪你一起……去北海……看极光了……”
“下辈子……下辈子你一定要……找到我……我们……我们还……”
她的话没能说完。
敖闰怀中那具渐渐虚幻的身体，最终彻底化作漫天飞舞的金色光点，绚烂而又凄凉。
那些光点，每一粒都曾是她的血肉，她的神魂，她的爱恋。
它们盘旋着，最后一点一点，融入了这片被鲜血浸透的西海焦土。
敖闰伸出手，想要抓住那些光点，却只捞到一手虚无。
风吹过，什么都没有剩下。
她走了。
为了救他，魂飞魄散，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
死寂。
绝对的死寂。
敖闰抱着空荡荡的怀抱，跪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一尊瞬间风化的石像。
时间，在这一刻失去了意义。
“哈哈哈哈！真是感人至深啊！”
波塞冬的狂笑声打破了这片死寂，
“可惜，你很快就要下去陪她了！东方的泥-鳅！”
他再次举起了三叉戟，对准了那个跪地不起的、仿佛已经失去所有灵魂的西海龙王。
然而，就在他准备发动攻击的瞬间，一股令他也感到心悸的恐怖气息，从那具“石像”身上，冲天而起！
“吼——！”
那不是龙吟。
那是混合了无尽痛苦、怨恨、绝望、疯狂的魔啸！
敖闰缓缓抬起头。
他的双眼，已经不再是威严的金色龙瞳，而是变成了两团燃烧着黑色火焰的、纯粹的深渊！
他那俊美威严的面容上，一道道黑色的魔纹如同活物般疯狂蔓延，从眼角、脖颈，一直延伸到铠甲的缝隙之下。
滔天的怨气与煞气，化作肉眼可见的黑色风暴，席卷了整个战场！
“你……”
波塞冬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一种源自神明本能的恐惧，让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眼前的这个男人，已经不是什么西海龙王了。
他是一个魔！一个从无间地狱爬出来的，只为复仇与毁灭而生的绝世凶魔！
“死。”
一个沙哑、冰冷、不含任何感情的字，从敖闰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下一瞬，他的身影消失了。
波塞冬瞳孔猛地一缩，只觉得一股致命的危机从四面八方将他锁定！
他想也不想，立刻将三叉戟横在身前，同时引动四海之外的污秽之水，形成一道巨大的漩涡护盾！
“铛——！”
一声巨响，银龙沥泉枪的枪尖，已经裹上了一层粘稠如墨的黑炎，重重地轰击在三叉戟上。
波塞冬只觉得一股无法抗衡的巨力传来，整个人如同被星辰撞击，倒飞出去数百里，神血狂喷。
这怎么可能！
他明明已经油尽灯枯了！
这股力量，比他全盛时期还要恐怖数倍！
这根本不是神力！
这是纯粹的、不讲任何规则的毁灭之力！
敖闰一击轰飞波塞冬，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那双燃烧着黑炎的魔瞳，扫向了战场上其他还在顽抗的外神。
那些神明，在接触到他目光的瞬间，无不感到神魂冻结，仿佛被死神亲自盯上。
“杀……杀光你们……”
敖闰的身影化作一道黑色闪电，冲入了敌阵。
一场屠杀。
一场单方面的、毫无悬念的屠杀。
没有华丽的神术，没有精妙的枪法。
只有最直接、最野蛮、最血腥的撕碎与贯穿！
他的长枪每一次挥出，都带着撕裂天地的魔威，轻易地洞穿那些外神的铠甲与神体。
他的龙爪每一次探出，都能将一个强大的神明像撕纸一样撕成两半。
黑色的魔炎，沾染到任何神明，都会如同跗骨之蛆，疯狂燃烧他们的神力与神魂，直到将他们烧成一撮飞灰。
惨叫声，哀嚎声，求饶声，此起彼伏。
但入魔的敖闰，听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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