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醒,往往伴随着更加尖锐的痛苦。
记忆如潮水般涌回,玉涟最后的神魂湮灭在他面前,那撕心裂肺的决绝,那让他永世不得安宁的嘱托,每一帧画面都化作凌迟的酷刑,反复切割着他的神魂。
无尽的孤独,如同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将他重新拽入深渊。
他刚刚凝聚起来的杀意,似乎随时都会被这刺骨的孤独所吞噬。
花融静静看着他。
她知道,仇恨是一剂猛药,能让人站起来,却无法支撑他走得更远。
真正的力量,源于守护,而非毁灭。
她走到敖闰身边,声音放轻了许多,带着一丝温和的安抚。
“她走的时候,一定很痛苦吧?”
敖闰的身躯猛地一颤,紧握的双拳骨节发白,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却没有一丝血迹流出,只有金色的龙血在皮下翻涌。
痛苦两个字,像是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他强撑起来的坚硬外壳。
他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没有回答,但那剧烈起伏的胸膛,已经说明了一切。
“她那么爱你,肯定不希望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
花融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她最喜欢什么花?”
这个问题,像是一道光,瞬间穿透了敖闰心中厚重的阴霾。
他有些怔愣地抬起头,血色的双眸中闪过一丝茫然。
阿涟……最喜欢的花?
记忆的闸门被缓缓推开,那张巧笑嫣然的脸庞,在漫天的血色与火光中,逐渐清晰。
“她……”
敖闰的声音沙哑依旧,却不再是全然的冰冷,而是带上了一丝追忆的温度,
“她最喜欢……琼华玉蕊。”
这个名字一出口,连他自己都愣住了。
那似乎是尘封了千年的记忆,此刻却如此鲜活地浮现在眼前。
他记得,在新婚之夜,玉涟曾拉着他的手,在西海龙宫最深处的珊瑚礁旁,
指着一株通体莹白、散发着柔光的奇花,满眼都是星光。
“夫君你看,这是琼华玉蕊,三千年才开一次花。传说,它盛开时,能映照出世间最美好的姻缘。”
“它只在月光最皎洁的夜晚绽放,花开之时,香飘百里,闻之能静心凝神,洗涤一切尘埃。”
“你看它的花瓣,像不像用最好的暖玉雕琢而成?寓意着‘金玉良缘,永世不渝’。”
回忆中的声音与眼前的现实交错,敖闰眼中的血色慢慢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几乎要将他溺毙的温柔与悲伤。
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明媚的女子,在他面前欢欣雀跃,诉说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可如今,花还在,人却已魂飞魄散。
花融看着他眼中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痛苦,没有再多说什么。
她只是缓缓蹲下身,白皙的手掌轻轻按在了这片被战火与魔气侵蚀了千年的焦黑土地上。
她的掌心,散发出柔和而温暖的绿光。
神力如涓涓细流,无声地渗入大地深处。
下一刻,奇迹发生了。
以她手掌为中心,一抹鲜嫩的绿色破土而出,顽强地顶开了焦黑的土层。
紧接着,是第二抹,第三抹……
无数的嫩芽,如同被按下了快进键,疯狂地生长、舒展、拔高!
原本死寂荒芜的岛屿,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被一层生机勃勃的绿毯所覆盖。
然后,花开了。
一朵、一簇、一片。
最先绽放的,是那通体莹白、宛如玉雕的琼华玉蕊。
它们的花瓣层层叠叠,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散发出清雅而悠远的香气,
那香气仿佛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让敖闰那颗千疮百孔的心,都感到了一丝久违的安宁。
紧随其后,是更多五彩斑斓的花朵。
赤色的凤仙,金黄的向日葵,湛蓝的鸢尾,粉嫩的芙蓉……
姹紫嫣红,争奇斗艳。
不过片刻功夫,整座荒岛就变成了一片望不到边际的绚烂花海。
海风吹过,花浪翻涌,美得令人窒息。
敖闰彻底呆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这片绚烂的盛景,仿佛置身于一场不真实的梦境。
花融缓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
“你的妻子喜欢花,你在海底为她种了一座永不凋谢的珊瑚花园。那我,便送她一座开满鲜花的岛屿。”
她的声音在花香中飘荡,清晰地传入敖闰的耳中。
“我希望,她若有神魂游荡至此,看到的不是残酷的战场,
不是你自我折磨的痛苦,而是她最喜欢的鲜花,和一片没有战争的故土。”
敖闰的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伸出手,想要触摸那近在咫尺的琼华玉蕊,指尖却在半空中微微颤抖。
这是阿涟最喜欢的花。
他曾经答应过她,要带她去昆仑,看遍那里的瑶草奇花。
可他食言了。
他不仅没能带她去,还让她为了救自己,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一滴滚烫的金色泪珠,从他眼角滑落,滴在那片莹白的花瓣上。
花瓣轻轻一颤,仿佛也感受到了这份跨越千年的悲伤。
“谢谢……”
许久,敖闰才从喉咙里挤出这两个字。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一份释然。
随着他心中那股盘踞了千年的执念与死气渐渐消散,附着在整个西海上空的浓重迷雾,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散去。
久违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向这片饱经沧桑的海域。
金色的光芒,为这片新生的大地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这里,是你和她的家。”
花融看着重新恢复了龙王威仪的敖闰,郑重道,
“她既然不在了,那你,就要替她守护好你们的家。”
“我会的。”
敖闰重重点头,眼神无比坚定。
他转过身,面向波涛汹涌的西海,属于龙王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开来。
“本王,回来了!”
一声龙吟,响彻云霄,传遍了整个西海!
无数蛰伏在深海中的水族,在感受到这股熟悉而强大的气息后,
纷纷激动地冲出海面,朝着他们的王,献上最虔诚的朝拜。
西海,终于迎回了它的主人。
看着重新焕发生机的西海,花融欣慰地笑了笑,悄然转身离去。
她的任务,完成了。
……
离开了西海岸,花融踏上了去往北海的路。
一想到《山海图录》里的下一个任务——那个被冰封在极北之地的北海龙王敖顺,她就一个头两个大。
这哥儿几个,没一个省心的!
花融简直想揪着《山海图录》的领子使劲摇晃。
“你是不是压榨我!是不是!”
她在心里疯狂吐槽,
“找来的都是些什么烂摊子!一个比一个惨!我就是个奶妈,不是心理治疗师啊喂!”
《山海图录》古朴的书页在她识海中静静悬浮,没有任何回应。
但一股股精纯、温润的神魂之力,却源源不断地从图录中涌出,
滋养着她之前因强行催动神力而变得有些虚弱的神魂。
花融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神魂强度,正在缓慢而稳定地增长。
【神魂之力已恢复至30%】
一行古朴的篆字在图录上浮现。
花融撇了撇嘴,心里的那点怨气顿时消散了大半。
“哼,算你还有点良心。”
她小声嘀咕着,心情稍微好了一点。
毕竟,神魂之力的增长,是实打实的好处。
在这个危机四伏的世界,多一分力量,就多一分保障。
不过,北海那个冰疙瘩,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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