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恶司的清闲日子没过几天,一桩棘手的案子便落到了花融头上。
一个“心魔”正在凡间流窜。
它不伤人命,也不夺财物,却专食人的七情六欲。
被它盯上的人,会逐渐丧失喜怒哀乐,变成一具行尸走肉的空壳。
这比单纯的杀戮更阴毒,更令人不寒而栗。
花融带着雷公电母追了它三天三夜,从繁华的帝都追到了偏远的乡野。
这心魔极其狡猾,滑不溜丢,仿佛一道没有实体的影子。
雷公的雷霆再霸道,打不着也是白费。
电母的镜光能洞察万物,却总被它以毫厘之差躲过。
“他娘的!这孙子比泥鳅还滑!”
雷公扛着锤子,气得哇哇大叫,唾沫星子喷了老远,
“佩娘!再给它来一下狠的!照花它的狗眼!”
电母冷着脸,手中镜光流转,语气一如既往地刻薄:
“你吼那么大声做什么?怕它不知道我们在这里?你那破锣嗓子就是它最好的引路灯。”
“我……我这是战术性恐吓!”
他们又吵起来了。
花融习以为常,注意力全集中在前方那道飞速逃窜的黑气上。
她能感觉到,心魔的力量在减弱,它快撑不住了。
“前面是座荒山,它无处可躲了!”
花融出声提醒。
果然,那道黑气一头扎进山坳里,气息瞬间消失。
三人落地,雷公一马当先,抡着锤子就要往里冲。
“看老子不把它砸成肉泥!”
“站住!”
电母一把拉住他,
“你想把整座山都给平了?”
她举起双镜,柔和的电光如水银泻地,无声无息地覆盖了整个山坳。
镜光之下,一切虚妄无所遁形。
很快,电母的镜光锁定了一处山洞。
洞口很小,黑漆漆的,仿佛野兽的巨口。
心魔的气息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雷公嘿嘿一笑,捏了捏拳头,骨节发出爆豆般的脆响。
“瓮中捉鳖!看你还往哪儿跑!”
他大步流星地走在最前面,花融和电母紧随其後。
山洞里很安静,只有水滴从岩壁上落下的滴答声。
越往里走,空气越是阴冷潮湿。
走到尽头,眼前豁然开朗。
那心魔就站在洞穴中央,不再是那团飘忽的黑气。
它没有幻化成青面獠牙的恶鬼,也没有变成威风凛凛的妖王。
它变成了一个农妇。
一个极其普通的农妇。
她穿着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粗布衣裳,头发用一根旧布条随意挽着,
脸上布满了风霜刻下的皱纹,那双手更是粗糙得像老树皮。
她蹲在地上,手里捧着一个破了口的瓦碗,正小心翼翼地,
将簸箕里筛出来的、最粗糙的米糠,一点一点地往自己的碗里倒。
那动作珍惜无比,仿佛碗里装的不是喂猪的米糠,而是琼浆玉液。
她似乎没看见闯入的几位神明,只是专注地做着手里的事,嘴里还喃喃自语:
“这点糠……还能再吃一顿……可不能浪费了……”
花融皱起了眉。
这幻象……平平无奇,甚至有些可怜。
心魔想做什么?
打感情牌?
可这对雷公电母这种活了千年的神仙,有什么用?
她下意识地看向雷公,准备提醒他不要被迷惑。
可这一看,花融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雷公,那个天不怕地不怕、一言不合就抡锤子的暴躁天神,
此刻,却像是被九天玄冰冻住了一样,僵立在原地。
他那双总是瞪得像铜铃的眼睛,此刻布满了骇人的血丝。
他死死盯着那个农妇的幻影,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手中那柄能引动万钧雷霆的锤子,此刻沉重得仿佛一座山岳,他用尽了全身力气,却再也无法将它举起分毫。
“老邓?”
电母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些微的颤抖。
雷公浑身剧震,仿佛没听见。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额头上青筋暴起,双目赤红,陷入了巨大的、无声的痛苦之中。
他那并非老花的神眼,此刻彻底被一道无法磨灭的业障黑气所蒙蔽。
眼前哪有什么心魔,哪有什么山洞?
只有那个被他错杀的农妇,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他神魂深处,重复着临死前那个珍惜米糠的动作。
那是他成神之初,第一次下界巡查。
年轻气盛,嫉恶如仇。
他看见那个妇人倒掉米糠,便认定她是暴殄天物的懒妇,不配享用五谷。
一道天雷下去,善恶未辨,人已成灰。
直到他看见妇人身後那个嗷嗷待哺的婴孩,和他身旁那碗清得能看见碗底的稀粥,他才知道自己犯下了何等滔天大罪。
她不是在浪费,她是在用自己都舍不得吃的米糠,去换取一点点能喂饱孩子的精米。
这件事,成了他永恒的悔恨,成了他无法磨灭的心魔。
他的神眼,从此就“花”了。
不是看不清,是不敢看清。
他害怕,他怕自己眼中的“恶”,又是另一个被冤死的“善”。
他的内疚越深,眼前看到的无辜者幻影就越多。
所以他的雷,才会越来越不准。
“哈哈哈哈哈哈!”
尖锐刺耳的笑声从农妇的幻影中传出,那张淳朴的脸瞬间变得扭曲而狰狞。
心魔的声音充满了恶毒的嘲讽:
“看啊!伟大的雷部正神!你这个连善恶都分不清的废物!你连举起锤子的勇气都没有了!哈哈哈哈!”
它一步步逼近,声音如同毒蛇的信子,钻进雷公的耳朵里。
“你知道吗?你身边这个女人,你最信任的搭档,你的‘佩娘’!
她就是你罪孽的最好证明!天庭用你的罪,铸就了她的眼!
她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你,你是个滥杀无辜的凶手!”
“闭嘴!”
一声怒喝,不是来自雷公,而是电母。
就在心魔即将吞噬雷公崩溃的神志时,电母,那个永远毒舌、永远嫌弃的女人,闪身挡在了丈夫的身前。
她的身形并不高大,甚至有些纤瘦,但那背影,却仿佛一座不可逾越的山。
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举起了手中的两面镜子。
但这一次,镜子没有照向敌人,而是调转方向,一面照向了她自己,
一面照向了她身后痛苦挣扎的雷公。
镜光亮起,柔和却不容抗拒。
光芒中映出的,不是如今神威凛凛的雷公电母,而是一幅尘封了千百年的画卷。
画卷里,有一个年轻气盛、满脸惊恐与愧疚的雷神,他手足无措地站在一片焦土之上。
而在他对面,是一个普通的凡人农妇,她正温柔地笑着,将碗里最后一点米糠,倒进一个更小的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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