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府门前,是两个泾渭分明的世界。
一道朱红的门槛,薄如蝉翼,却隔开了生死,划分了阴阳。
门内,是人间。
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宾客们的欢声笑语,混杂着饭菜的温热香气,
汇成一股股浓郁的人间烟火,化作纯粹的阳气,从门缝中逸散出来,温暖而明亮。
门外,是幽冥。
百鬼肃立,阴风如刀。
死寂是这里唯一的主旋律,森冷的阴气凝结成霜,铺满了青石板路,冰冷且绝望。
那从门内透出的阳气,对于这支送亲队伍而言,不啻于世间最烈的毒药,是焚烧魂魄的烈焰。
“滋啦——”
最前排的几个小鬼,仅仅是被那逸散出的光和热扫过,魂体便如同被泼了滚油的残雪,冒出阵阵黑烟,发出凄厉到变调的惨叫。
它们本能地后退,畏惧地缩成一团,那恐惧源自灵魂深处,无法抑制。
钟馗就站在这阴阳交界的最前沿。
他魁梧的身躯,第一次显得如此无力。
那柄斩尽天下恶鬼的巨剑,此刻连抬起的勇气都没有。
他是鬼王,是令三界闻风丧胆的伏魔大帝,可这区区一道凡人的门槛,他却无论如何也迈不过去。
他怕。
他怕自己身上那足以冻结江河的阴气,会冲撞了妹妹一生一次的喜气。
他怕自己那青面獠牙的狰狞面容,会吓坏了满堂为她祝贺的宾客。
他更怕……他怕自己的存在,这个“鬼王之兄”的名号,会变成一个永恒的诅咒,
一个妹妹永远洗不掉的污点,让她在夫家抬不起头,让她在人世间受尽白眼。
这份生前死后都无法弥补的遗憾,这份极致的痛苦与不甘,像一头被囚禁了千年的凶兽,终于挣脱了枷锁。
它化作了心魔,开始疯狂反噬这个本就摇摇欲坠的记忆世界。
一个声音,一个与钟馗一模一样,却充满了怨毒与嘲讽的声音,在崩裂的天地间轰然回响。
“看啊!你这个不祥之人!”
声音仿佛来自四面八方,来自每一个鬼卒空洞的眼眶,来自脚下深渊的咆哮,更来自钟馗自己的内心。
“生前,你给她带来的是‘杀人凶手之妹’的骂名!让她受尽邻里指点,一生都活在你的阴影里!”
“轰!”
钟馗脚下的大地猛然炸开,他那如山岳般的身躯竟也晃了一晃。
他赤红的双目死死盯着杜府的大门,眼中的挣扎与痛苦几乎要溢出来。
那个声音没有停歇,反而愈发尖利,如同钢针,狠狠扎进他早已千疮百孔的魂体。
“死后,你还要给她带去‘鬼王之妹’的诅咒吗?!”
“让她新婚之夜,便有百鬼叩门?让她从此被视为妖邪?
让她被夫家嫌弃,被世人唾骂?钟馗,这就是你所谓的弥补吗?!”
“你不是在送亲!你是在索命!”
最后一句质问,如同一道黑色的惊雷,彻底击溃了他意志的堤坝。
“滴答。”
一声轻响。
那顶本该喜庆无比的花轿顶上,毫无征兆地渗出了一滴墨汁般的液体。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无数黑色的“眼泪”从轿顶、轿帘、轿杆上涌出,
带着浓稠的怨恨与不甘,将那鲜艳的红色彻底染成不祥的漆黑。
哗啦——
礼担中的绫罗绸缎、金银珠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朽、风化,转瞬间化为一捧捧劫灰,被狂风卷走。
挑担的行尸们身上开始长出诡异的白色尸斑,空洞的眼眶里燃起两点幽绿的鬼火,
原本僵硬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指甲变得尖锐如钩。
“吼!”
一声非人的咆哮从队伍中响起。
整支“百鬼送亲”的队伍,正在无可逆转地向一场灾厄的“百鬼索命”异变!
钟馗眼中的红色光芒剧烈闪烁,理智正在被疯狂的执念与悔恨吞噬。
他握剑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似乎下一秒,就要挥剑将这不公的世界,连同那扇可望而不可及的门,一同劈碎!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抹红色,从混乱的队伍后方,不疾不徐地走了出来。
花融的侍女服,在这片灰败与漆黑中,是那么的显眼,却又那么的和谐。
她没有去看那些正在异变的鬼卒,也没有抬头去望那咆哮天地的虚无心魔。
她的眼中,自始至终,只有那个站在最前方,正被无尽痛苦淹没的、孤独的背影。
她一步一步,走得平静而稳定,脚下的地面在震颤,身边的鬼魂在咆哮,可这一切都仿佛与她无关。
她穿过混乱,走到了钟馗的面前。
他太高大了,像一座无法逾越的山。
花融微微仰头,看着这位痛苦到极致的鬼王。然后,她做了一个让天地间所有嘶吼都为之一滞的动作。
她整理了一下裙摆,对着钟馗,对着这个即将堕入魔道的鬼神,盈盈一拜。
一个标准的,凡人女子对敬重长辈的万福礼。
“小神花融,见过伏魔大帝。”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澈、坚定,像一股清泉,瞬间穿透了所有的鬼哭魔嚎,清晰地传入钟馗的耳中。
钟馗那魁梧的身躯猛地一震,那双即将被疯狂彻底占据的赤红眼眸,
艰难地聚焦,落在了眼前这个渺小却不知为何散发着奇异光芒的女子身上。
伏魔大帝……
多久了,没有人再这么称呼他。
世人只知鬼王钟馗,谁还记得那个金榜题名、意气风发的状元郎,那个立志荡尽天下妖氛的伏魔真君?
“大帝,您错了。”
花融直起身,平静地迎着他那足以让神佛战栗的目光,轻声说道。
她的声音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笃定。
钟馗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野兽般的嘶吼,似乎在质问她错在何处。
“玷污这场婚礼的,从来不是您的身份,而是您的自卑。”
花融的声音依旧轻柔,却字字诛心,直指他最不敢触碰的内核。
“您穷尽所有,想要给予妹妹最好的,最风光的婚礼,却忘了,她想要的,从来都只是她的哥哥。”
“生前,她是‘钟馗的妹妹’,她因此骄傲。死后,她若有知,也只会为自己是‘伏魔大帝的妹妹’而自豪。”
“兄长,从来都不是污点。”
话音落下,花融缓缓摊开自己的右手。
一抹柔和的、带着生命气息的绿光在她掌心浮现。
光芒之中,一颗小小的种子生根、发芽,抽出花茎,长出花苞。
在钟馗的注视下,那花苞缓缓绽放。
那是一朵娇艳欲滴的红玫瑰,每一片花瓣都仿佛由最纯粹的生命力与祝福凝聚而成,
鲜红得如同新嫁娘的盖头,美得惊心动魄。
这朵花出现的瞬间,周围暴戾的阴气仿佛遇到了克星,纷纷退散。
那些正在异变的鬼卒,身上的尸斑和鬼火也开始褪去,恢复了原样。
这朵花,是纯粹的生命,是极致的阳。
“大帝之躯,身负幽冥万鬼之怨,确实不能入凡尘之家,以免阴阳冲撞。”
花融捧着那朵花,小心翼翼地,仿佛捧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将它递到钟馗面前。
“但兄长对妹妹的祝福,却是这世间最温暖、最纯净的阳气,胜过一切神佛的庇佑。”
她的眼眸清澈如洗,倒映着钟馗那狰狞却又悲伤的面容。
“请将您的祝福,交给我。”
钟馗巨大的身躯僵住了。
他看着那朵小小的、却仿佛蕴含着整个春天力量的玫瑰,
又看了看眼前这个神情无比认真的女子,赤红的眼中,第一次出现了茫然。
祝福?
他的祝福……不是诅咒吗?
“我替您,为新嫁娘戴上这朵永不凋零的‘喜花’。”
“我替您,亲口告诉她——”
花融的声音微微提高,带着一种神圣的、不容置疑的力量,响彻在这片即将崩溃的天地之间。
“她的兄长,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他从未离开,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用他的全部,默默守护着她。”
“他就在门外,亲眼看着她,嫁与良人,一生顺遂,喜乐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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