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脚下的皇城,犹如一头匍匐在暮色中的黄金巨兽。
飞檐翘角在残阳的余晖里勾勒出凌厉的剪影,琉璃瓦上流淌着最后的、也是最浓烈的霞光。
花融足尖轻点,悄无声息地落在宫城之外的一条僻静巷弄里。
她信步而出,一身月白锦袍在渐浓的夜色里,仿佛会自己发光。
那张被神力微调过的脸,俊美得有些不真实,眉眼间带着三分疏懒,
七分漫不经心,偏偏组合在一起,又生出一股令人无法忽视的贵气。
她摇着扇子,不疾不徐地走向那座巍峨的宫门。
“来者何人!禁宫重地,速速退去!”
门口的御林军甲胄鲜明,长戟交叉,拦住了她的去路。
为首的校尉目光如鹰,上下打量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白衣公子。
太俊了。
俊得不像凡人。
也太……陌生了。
京中稍有头脸的王孙公子,他不说全都认识,至少也见过十之七八。
眼前这位,却是全然的眼生。
花融不慌不忙,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左手负在身后,右手“唰”地一声收起折扇,在掌心轻轻敲了敲。
那姿态,与其说是被盘问,不如说是在自家后花园里闲逛,顺便逗弄一下不懂事的家仆。
“瞎了你的狗眼。”
她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悦耳,偏偏吐出的话却带着一股子纨绔子弟特有的倨傲,
“连苏大学士府的令牌都不认得了?”
说着,她从袖中摸出一块玉牌,随意地抛了过去。
那玉牌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校尉下意识伸手接住。
入手温润,触感细腻,正面一个龙飞凤凤舞的“苏”字,背面是繁复的家族徽记。
校尉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还真是大学士苏博文府上的腰牌,而且是只有嫡系子弟才能佩戴的羊脂玉牌。
苏大学士乃是帝师,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是连陛下都要敬重三分的人物。
他的家人,别说是一个小小的宫门校尉,就是九门提督见了,也得客客气服气的。
可是……苏大学士家中有这么一号人物吗?
校尉心中疑窦丛生,但脸上却不敢有丝毫表露,连忙躬身,双手将玉牌奉还。
“原来是苏公子,末将有眼不识泰山,还望公子恕罪。”
“罢了。”
花融接过玉牌,随手塞回袖中,仿佛那价值连城的玉石不过是块不值钱的瓦片。
她抬起眼帘,似笑非笑地瞥了那校尉一眼,
“今夜宫中设宴,招待暹罗使臣,家父特意嘱咐我进宫,替他向陛下问安。怎么,你还要拦着?”
那一眼,风流中带着压迫。
校尉只觉得心头一跳,后背竟渗出些许冷汗。
眼前这公子的气场太强了,那种久居上位、视万物为刍狗的淡漠,绝不是装出来的。
或许是苏大学士养在外面,从未示人的私生子?
这种大家族的秘辛,不是他一个小人物能探究的。
“不敢!不敢!公子请!”
校尉立刻侧身,挥手让手下让开一条路。
花融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她迈开步子,施施然走进了那座寻常人一生都无法踏足的禁城。
直到那道白色的身影消失在宫墙拐角,校尉才直起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旁边一个年轻的士兵凑过来,小声问:
“头儿,就这么放进去了?苏大学士家……没听说有这么一位公子啊。”
“闭嘴!”
校尉低声呵斥,
“不该问的别问!你看他那通身的气派,是我们能惹得起的人吗?出了事,自有上面的人担着!守好你的门!”
士兵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言。
而那位让他们感到巨大压力的“苏公子”,此刻正像个真正的刘姥姥,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皇宫。
这还是她第一次用脚丈量这片土地。
以前,她都是高高在上,从云端俯瞰。
看到的,不过是一片片金黄色的屋顶和棋盘似的格局。
如今走在其中,才真切感受到属于人间帝王的威严与奢华。
脚下是打磨得光滑如镜的汉白玉石板,每一步都仿佛踩在云端。
两侧是朱红的宫墙,高耸入云,将整个世界分割成内外。
远处宫殿的轮廓在暮色中显得庄严而肃穆,一盏盏宫灯被次第点亮,
像一颗颗遗落在人间的星辰,连成一条蜿蜒的光河,通向那座权力最顶端的殿宇。
风中,那股甜腻到发齁的诡异气息越来越浓。
花融的眉头不自觉地蹙起。
这味道,就像是无形的毒蛇,正顺着宫殿的脉络,一点点侵蚀着此地的龙气。
她加快了脚步,顺着气息的源头,朝着主殿的方向走去。
穿过一道月亮门,前方就是御花园。
就在她准备绕过去的时候,一阵清脆如银铃般的笑声,毫无预兆地闯入了她的耳朵。
那笑声,纯粹、干净,不含一丝杂质。
在这压抑肃穆的皇宫里,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动人。
花融的脚步下意识一顿。
好奇心驱使着她,鬼使神差地,她隐匿了身形,悄悄朝着笑声传来的方向靠近。
假山叠嶂,绿树成荫。
她绕过一丛茂盛的翠竹,眼前的景象让她微微一怔。
只见一棵枝繁叶茂的百年古槐树上,一个身穿鹅黄色宫装的女子,
正小心翼翼地探着身子,伸手去够挂在枝丫上的一只色彩斑斓的蝴蝶风筝。
她的姿态不算优雅,甚至有些笨拙,裙摆被树枝勾住,发髻上的一支金步摇也歪向一边。
可她毫不在意。
夕阳的最后一缕光线穿过树叶的缝隙,斑驳地洒在她身上,为她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色光晕。
她的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那双眼睛,亮得像是盛满了星光。
“小月!小月!你看!我拿到了!”
女子终于抓住了风筝的线,她兴奋地回头,朝着树下那个急得快要哭出来的宫女挥了挥手。
那个叫小月的婢女,双手合十,都快要给树上的主子跪下了。
“我的好娘娘!您快下来吧!这要是让陛下瞧见了,会降罪的!
万一再摔着您,奴婢……奴婢就是有一百个脑袋也不够砍的呀!”
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是真真切切的担忧。
被称为“娘娘”的女子却浑不在意地轻笑出声,她利索地解开缠绕的线,
将风筝抱在怀里,然后手脚并用地往下爬。
动作虽然不合规矩,却异常熟练。
“这算什么?”
她稳稳地落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将风筝塞给小月,脸上带着一丝怀念的神采。
“想当年,我跟着我哥,爬遍了边关所有的沙棘树,掏鸟窝,摘野果,比这高得多的树都上过。
我哥还总笑话我,说我比猴儿还野,将来肯定嫁不出去。”
说到“我哥”时,她眼里的光芒柔和得像一汪春水,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
那份纯粹的、发自内心的喜悦,是这深宫中难得一见的风景。
花融藏在假山后面,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她不得不承认,这女子生得极美。
不是那种精心雕琢的、符合宫廷审美的端庄秀丽,而是一种勃勃的、充满生命力的鲜活之美。
就像一株生长在悬崖峭壁上的野蔷薇,热烈而奔放。
萧岐那个家伙,后宫里居然还藏着这等绝色?
命真好。
花融在心里默默吐槽。
眼前的画面,美得不似人间。
夕阳,古树,美人,还有那份不被宫规束缚的天真烂漫。
构成了一幅绝美的画卷。
这位娘娘,应该就是四妃之一,出身将门的元妃吧。
听说她父亲是镇守北疆的大将军,自小在军营长大,性子确实比一般贵女要跳脱许多。
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这样一个鲜活的女子,被困在这四四方方的宫墙之内,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