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户部侍郎端着酒杯,手都在微微发抖。
他努力不去看对面那个冲他抛媚眼的暹罗随从,目光死死盯着自己面前的酒樽,干巴巴地问:
“听闻……贵国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不知今年稻米收成如何啊?”
暹罗使臣显然对这种尬聊习以为常,他微微一笑,用一口有些生硬的大夏官话回答:
“多谢大人关心。我暹罗国土地肥沃,蒙神明庇佑,年年丰收。
倒是听闻大夏前些日子,刚刚经历了一场大战?”
他的话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了周围官员的耳中。
一瞬间,原本有些嘈杂的交谈声都低了下去。
花融坐在角落里,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冷眼旁观。
这个暹罗使臣,不简单。
看似无意的一句话,是在试探,也是在挑衅。
他们虽未参与之前的四国联军,但显然也想在这浑水中分一杯羹。
大夏刚刚经历重创,在他们看来,正是最虚弱的时候。
果然,那暹罗使臣见状,笑意更深。
他身旁一位妆容艳丽的随从,迈着款款的步伐上前,为户部侍郎斟满了酒。
他伸出的手腕上,缠着一串金色的铃铛,随着动作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捏出来的、雌雄莫辨的娇嗲。
“大人,请满饮此杯。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们暹罗,可是带着十足的诚意,来与大夏永结同好的。”
那户部侍郎看着递到面前的白皙手腕,和那张近在咫尺的、过分艳丽的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几乎是抢过了酒杯,一饮而尽,仿佛喝的不是美酒,而是毒药。
周围的官员们也是敢怒不敢言。
陛下有旨,要对各国使臣以礼相待,摸清他们的底细,不可轻举妄动。
他们只能忍。
忍着心中对这些“不男不女”的“蛮夷”的厌恶,忍着对方言语中若有若无的刺探与轻蔑。
整个大殿的气氛,在悠扬的乐声中,显得格外压抑和诡异。
花融端起面前的茶盏,抿了一口。
茶是好茶,雨前龙井。
可惜,品茶的人,心情都不怎么好。
她抬眼,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主位之上。
那里,还空着。
萧岐,还没来。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内侍悠长尖锐的唱喏声。
“陛下驾到——!”
一声高呼,仿佛一道无形的指令,瞬间肃清了殿内所有压抑诡异的气氛。
乐声骤停,所有官员,包括那位方才还笑意盈盈的暹罗使臣,
都立刻收敛了神色,齐刷刷地起身,躬身行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声整齐划一,在大殿中回荡。
花融也随着众人站起,微微垂首,目光却从眼角余光瞥向那道从殿外走进来的明黄色身影。
萧岐龙行虎步,身着玄色绣金龙纹的常服,头戴紫金冠,
面容沉肃,眉眼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不像那些穷奢极欲的君王,身上没有过多繁复的饰品,
唯有腰间一枚雕刻着山川社稷的古朴玉佩,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带着一种审视的冷漠,最终落在了暹罗使臣一行人身上,停留了片刻。
那是一种极具压迫感的注视,让原本气焰嚣张的暹罗使臣,也不由自主地将头垂得更低了一些。
“众卿平身,使臣免礼。”
萧岐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不疾不徐,却自带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
他走到主位上坐下,随意地摆了摆手:
“今夜是为远道而来的贵客接风,不必拘束,开宴吧。”
“谢陛下!”
众人再次行礼,才敢落座。
悠扬的丝竹之声再次响起,一群身姿窈窕的宫廷舞姬如蝴蝶般翩然入场。
她们水袖翻飞,舞姿曼妙,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都经过千锤百炼,赏心悦目。
大夏的官员们总算松了口气,纷纷将注意力投向歌舞,
试图用这靡靡之音洗刷掉方才被暹罗人带来的不适感。
然而,花融却敏锐地察觉到,事情并不简单。
坐在她斜对面的暹罗使臣,目光压根就没在那些舞姬身上停留超过一息。
他和他身边的几位核心使臣,那双锐利的眼睛,此刻正像鹰隼一样,肆无忌惮地在殿内大夏的官员席位上逡巡。
他们的目光,跳过了那些年老的大臣,精准地落在了那些年轻、俊秀的官家子弟身上。
那眼神,不是欣赏,也不是审视,而是一种……黏腻的,带着欲望和占有意味的打量。
就像屠夫在挑选即将被宰杀的羔羊。
花融的眉头微微蹙起。
她很快就明白过来,这暹罗国的风气,与大夏迥然不同。
他们不仅女子开放,男子之间的某些……癖好,似乎也更为普遍且毫不遮掩。
果不其然,其中一道目光,最终直勾勾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那目光的主人,是暹罗使臣身旁的一位副使。
他同样妆容浓艳,只是比那些随从稍微收敛了些,但看向花融的眼神,却毫不收敛。
那眼神从她的眉眼,到她的鼻梁,再到她执着茶杯的、骨节分明的手指,
一寸寸地扫过,仿佛要用目光将她身上的白衣剥去。
花融浑身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她活了这么久,什么场面没见过?
被人爱慕过,被人敬畏过,被人仇视过,唯独没被人用这种仿佛看盘中餐的眼神打量过。
她不动声色地放下茶杯,端起酒樽,眼神冷了下来。
那副使见她看来,非但没有收敛,反而举起酒杯,冲她遥遥一敬,
唇角勾起一个自以为风情万种的笑容,甚至还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自己鲜红的嘴唇。
花融胃里一阵翻涌。
她真想直接把手里的酒樽砸过去,或者干脆请后羿大神出来,把这群碍眼的家伙全都射成筛子。
但她不能。
于是,她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将那副使当成了空气,自顾自地夹了一筷子菜,慢条斯理地吃起来。
可对方显然没有善罢甘休的意思。
没过多久,那位副使便端着酒杯,摇曳生姿地走了过来。
他身上的香料味浓得刺鼻,混合着酒气,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味道。
“这位大人,生的真是俊俏的很。”
他停在花融的案前,声音娇嗲,刻意捏出的嗓音让花融后颈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不知大人高姓大名,在何处高就呀?”
他一边说,一边就要往花融身边坐下,那只画着精致蔻丹的手,眼看就要搭上她的肩膀。
花融体内的神力几乎是本能地涌动了一下,一朵小小的食人花虚影在神魂中咆哮着张开了嘴。
她强行按捺住动手的冲动,在对方的手即将触碰到自己的一瞬间,身形微侧,恰到好处地避开了。
“在下不过是苏家一个无名之辈,不足挂齿。”
她的声音清冷,像一块被溪水冲刷过的玉石,不带丝毫情绪
那副使的手落了个空,脸上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又笑了起来。
他痴迷地看着花融的侧脸,
“像大人这般风姿的人物,整个大殿也找不出第二个。来,我敬大人一杯,就当是……交个朋友?”
他说着,便将自己的酒杯凑了过来,身体也紧跟着贴近。
那股浓烈的香气,铺天盖地而来。
花融的忍耐,终于到了极限。
她猛地转过头,目光直视着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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