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好。”
花融乖巧地点点头。
“……也不是说完全不能带，”
孙悟空急了，
“俺老孙是说……你要是实在没别的可带，带这个也……也行！”
第一百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也格外冷。
一场大雪悄然而至，将五行山妆点成一片银白。
花融来的时候，呵着白气，小脸冻得通红。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毛茸茸的东西，递到孙悟空面前。
那是一顶用明黄色绒线织成的帽子，顶上还有一个憨态可掬的毛线球。
“大圣，下雪了，我给你织了顶帽子，快戴上，暖和。”
孙悟空看着那顶幼稚的帽子，一脸嫌弃：
“什么玩意儿？黄不拉几的，丑死了！俺老孙一身金毛，就是最好的御寒之物，需要戴这个？”
他嘴上骂骂咧咧，手却快如闪电，一把将帽子夺了过去，揣进怀里，宝贝似的护着，生怕被雪沾湿了。
“哼，看在你一片心意的份上，俺老孙就勉强收下了。”
花融看着他口是心非的样子，笑得眉眼弯弯。
她知道，等她一走，他肯定会偷偷戴上。
雪一直下到除夕。
这一天，花融没有带话本，也没有带螺蛳粉，而是提着一个大大的食盒，还抱来一个小小的红泥炉。
她在孙悟空面前，将炉子点燃，架上一口铜锅，倒入红亮亮的汤底。
不一会儿，辛辣鲜香的味道就随着滚滚热气弥漫开来。
“今天过年，我们吃火锅！”
她将食盒打开，里面是一盘盘切得薄如蝉翼的羊肉、鲜嫩的毛肚、翠绿的青菜……
孙悟空从未见过这种吃法，好奇地盯着那口沸腾的锅。
“这怎么吃？”
“像这样，”
花融夹起一片羊肉，在滚烫的汤里涮了几下，待肉片变色，便捞出蘸了蘸调好的麻酱，递到他嘴边，
“尝尝。”
孙悟空张嘴吃下，眼睛瞬间又亮了。
羊肉鲜嫩，汤底麻辣，麻酱醇厚，三种味道交织在一起，好吃得让他差点把舌头吞下去。
“好吃！好吃！”
他立刻来了兴致，虽然只有一只手能动，却也学着花融的样子，
夹起毛肚，在锅里“七上八下”地涮烫起来。
热气氤氲，映着他兴奋的脸庞和花融温柔的笑靥。山谷里回荡着食物沸腾的咕嘟声和孙悟空大呼过瘾的嚷嚷声。
他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说：
“这吃法好！热闹！想当年俺老孙和那几个哥哥，也是这么围着火炉，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痛快！痛快！”
他眼中有怀念，有落寞，但更多的是此刻的欢愉。
这顿火锅，仿佛驱散了百年的孤寂与严寒。
夜幕降临，雪也停了。
天空中挂着一轮清冷的弯月，繁星点点。
花融忽然站起身，对孙悟空神秘一笑：
“大圣，别动，我给你看个宝贝。”
她闭上眼，在心里沟通《山海图录》：
“山海，用我的信仰值，兑换一场最盛大的烟花。”
下一秒，她手中凭空出现了一支巨大的烟花筒。
她将烟花筒稳稳地立在远处的雪地上，点燃了引线。
“咻——”
一道火光拖着长长的尾巴，尖啸着冲上夜空。
孙悟空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嘭！”
一声巨响，那火光在最高点轰然炸开，瞬间绽放成一朵巨大无比的金色牡丹！
金色的光点如瀑布般洒落，将整个夜空照得亮如白昼。
孙悟空的那双火眼金睛，清晰地看见每一粒光尘的轨迹，
看见它们如何燃烧，如何绚烂，又如何归于寂灭。
他被这突如其来的壮丽景象，惊得呆住了。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第二发、第三发……成百上千的烟花接连不断地升空。
赤色的龙，紫色的葡萄，银色的瀑布，五彩的菊花……
一时间，整个夜空都成了绚烂的花海。
巨大的轰鸣声在山谷间回荡，驱散了死寂，带来了人间的喧嚣与喜悦。
孙悟空被压在这里一百年。
他看过一百年的云卷云舒，看过一百年的日升月落。
他的世界，是灰色的山石，是单调的流云，是永恒的禁锢。
可今夜，他从这方寸之间的囚笼里，看到了一片璀璨的星河。
那烟花如此短暂，却又如此热烈，仿佛在用尽生命，去绽放那一瞬间的光华。
像极了当年的他。
他一动不动地仰着头，金色的瞳孔里，映满了漫天烟火。
那足以焚尽九天的火焰，此刻安静地燃烧着，没有了暴戾，只剩下一种难以言说的震撼与向往。
花融没有看烟花。
她一直看着他。
看着他被烟火照亮的侧脸，看着他眼中从未有过的、近乎于痴迷的神情。
她知道，这短暂的绚烂，会像一颗种子，在他沉寂的心里，种下对自由与大千世界最滚烫的渴望。
漫天烟火之下，孙悟空始终没有说一句话。
烟火落尽，夜空重归幽深，只余下几缕硝烟的气息，混着雪后清冽的空气，钻入鼻尖。
那炸裂天际的喧嚣仿佛一场盛大幻梦，梦醒后，山谷比先前更加寂静。
孙悟空依旧仰着头，金色的瞳孔里，那片曾燃烧整个天幕的绚烂花火，
正在一点点冷却，沉淀，最终化为两点比星辰更亮的火焰。
他没有动，像一尊被时光遗忘的石像。
“大圣。”
花融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新的一年了。”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发出一个模糊的单音。
“嗯。”
“新的一年，许个愿吧。”
花融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
“都说新年许下的愿望，会格外灵验。”
孙悟空的视线终于从夜空收回，落到她脸上。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映着月光和残雪的清辉，比刚才最璀璨的烟花还要动人。
他嗤笑一声，扭过头去，语气里满是不屑。
“许愿？那是凡人和弱者的玩意儿。”
“俺老孙想要什么，就凭这根棒子去拿！拿不到，那就抢过来！”
他说的张狂，一如当年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齐天大圣。
可那只能小范围活动的手，却在身侧悄然握成了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心里有个声音在咆哮，一个他绝不会说出口的念头。
——若有朝一日，俺老孙能脱出这鬼地方……定要护住这小花神，叫天上地下，再无谁敢欺她分毫！
这念头像一粒火种，灼得他心口发烫。
花融看着他这副嘴硬心傲的模样，非但没生气，反而笑了起来。
她学着凡间少女的样子，双手合十，抵在下巴处，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
她的神情虔诚又庄重，仿佛在向某位至高无上的存在祈祷。
“既然大圣不许，那我就替你许一个吧。”
她睁开眼，望向那轮清冷的弯月，声音清晰又温柔，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飘入孙悟空的耳中。
“我愿——”
“愿齐天大圣孙悟空，早日挣脱枷锁，脱离苦海。”
“愿他此后，一世平安顺遂，再无伤痛。”
“愿他永远像今天看到的烟花一样，热烈、自由、快活。”
“喜乐无忧，万事胜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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