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花融记得更冷僻的记载。
相柳并非生来就追随共工。
它诞生于大荒,因其九首蛇身的异相,被自诩正统的河神伯强(河伯)视为“污秽”,厌恶地驱逐出所有水域。
无处可去的它,只能辗转流落到一片无人问津的大泽。
可好景不长,司掌大地的女神后土,因神力变动,迁移了山川与沼泽。
大泽消失,相柳被困在了瘴气弥漫、凶兽环伺的十万大山深处。
那里水源枯竭,食物匮乏。
为了活下去,这头曾经的巨神,竟要靠撕下自己身上的鳞片,
将其化作毒蛇,去捕猎一些微不足道的猎物充饥。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永无止境的饥饿与痛苦中挣扎。
直到它遇见了率领部落迁徙的共工。
饿疯了的相柳,第一反应是想将这群送上门来的“食物”吞噬殆尽。
然而,它被共工打败了。
败得凄惨无比。
于是,它只能屈辱地归顺,成了共工座下最凶悍的战将,也成了最方便的坐骑。
驮着整个部落颠沛流离,用自己的身躯去冲锋陷阵,去污染敌人的土地。
它的一生,就是一部颠沛流离、身不由己的悲剧。
从未有过自由,也从未被谁善待过。
就在花融心绪起伏之际,《山海图录》上再次浮现出金色的字迹。
【任务开启:相柳之愿】
【任务目标:进入山海界·大荒,完成凶神相柳未竟之愿。】
【任务奖励:相柳神魂碎片×1,宿主神魂修复10%!】
神魂修复百分之十!
花融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简直是雪中送炭!
是绝境中的唯一生机!
可是……相柳的愿望?
一个被整个世界抛弃和误解的凶神,它的愿望会是什么?
毁灭世界?
还是向所有亏待过它的人复仇?
花融在心中试探着询问:
“它的愿望是什么?”
《山海图录》光芒闪了闪,却没有任何回答,只给出一行冰冷的提示。
【愿望不可言说,需亲见其魂。】
必须亲自去见它,才能知道任务内容。
花融陷入了沉思。
但相柳……它可是史书上板上钉钉的凶神。
进入它的世界,无异于与虎谋皮。
可她还有选择吗?
帐外,风声鹤唳,大夏军营的巡逻声都透着一股肃杀与紧张。
帐内,时间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
“我接受任务。”
花融下定了决心,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刹那间,她感觉自己的神魂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从身体里猛地抽离,
眼前的军帐、烛火、乃至整个世界,都像被投入水中的墨画,迅速晕开、模糊、旋转。
强烈的眩晕感过后,一股浓重到化不开的腐臭与湿气,
混合着某种剧毒的腥甜,狠狠灌入了她的口鼻。
花融猛地睁开双眼。
天空是铅灰色的,压抑得仿佛随时会坍塌下来。
没有太阳,没有月亮,只有一片混沌的、散发着微弱死光的天幕。
脚下不是坚实的土地,而是没过脚踝的黑色泥沼,咕嘟咕嘟地冒着毒气泡。
放眼望去,大地扭曲,寸草不生,只有一些形态诡异的、早已枯死的巨树,像一具具伸向天空的骨骸。
远处,连绵不绝的黑色山脉狰狞地耸立着,轮廓如同一排排巨兽的獠牙,散发着令人心悸的蛮荒气息。
这里就是……困住了相柳的十万大山?
一个被世界遗忘的,充满死亡与绝望的牢笼。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如闷雷,却又充满了无尽痛苦的呻吟声,从不远处的山谷中传来。
那声音不像是嘶吼,更像是某种巨大生物在承受着凌迟般的酷刑,每一丝颤音都代表着极致的折磨。
花融心头一紧,循着声音,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山谷走去。
空气中的毒瘴越来越浓,她的护体神光都被压制得只能覆盖体表薄薄一层
当她小心翼翼地绕过一块巨大的黑色山岩,探头望向山谷时,眼前的景象让她几乎停止了呼吸。
山谷的底部,一头庞然大物正痛苦地蜷缩着,正是相柳。
只是,它比图卷上描绘的,要凄惨千万倍。
它那山脉般巨大的蛇躯上,布满了深可见骨的伤痕,曾经应该坚不可摧的鳞片,
此刻大片大片地翻起、剥落,露出下面血肉模糊的嫩肉。
黑色的、散发着恶臭的毒血,从无数伤口中渗出,将它身下的泥沼染得更加漆黑。
九颗巨大的头颅,此刻正疯狂地扭动着,有的在绝望地撞击着山壁,发出“轰隆”巨响;
有的则互相撕咬,仿佛想用新的疼痛来覆盖旧的痛苦;
还有一颗头颅,正用它锋利的獠牙,狠狠地……撕扯着自己身上的鳞片!
“刺啦——”
一声令人牙酸的撕裂声。
那颗头颅硬生生从自己的侧腹,撕下了一片足有马车大小的鳞甲。
鳞甲上还带着淋漓的血肉。
相柳的整个身躯都因为这剧痛而剧烈地抽搐了一下,九颗头颅同时发出痛苦到极致的悲鸣。
而被撕下来的那片鳞甲,掉落在泥沼中,没有沉没,反而诡异地蠕动起来。
它在血光中扭曲、变形,片刻之后,竟化作一条数米长的黑色毒蛇,
它惊恐地回头看了一眼那庞大的母体,然后头也不回地钻进泥沼深处,消失不见。
原来这就是……褪鳞化蛇,觅食充饥。
一头力量足以毁天灭地的上古凶神,竟被饥饿逼到了靠自残来延续生命的地步。
何其悲哀!
何其讽刺!
它的痛苦似乎永无止境,在撕下一片鳞甲后,另一颗头颅又开始重复同样的动作。
它的爪子已经深深嵌入自己的血肉,下一秒,就要再次上演那血腥的一幕。
“住手!”
一道清越的女声,突兀地在这片只有痛苦呻吟的死寂山谷中响起。
声音不大,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浓稠的绝望。
正准备自残的头颅,动作猛地一僵。
另外八颗正在疯狂挣扎、撞击、撕咬的头颅,也齐刷刷地停了下来。
九双、十八只巨大而混乱的眼睛,瞬间聚焦到了声音的来源。
山谷的入口处,那个渺小得如同蝼蚁的身影。
她穿着一身与这方天地格格不入的绚丽花裙,周身散发着淡淡的、温暖的微光,
那是一股生命与芬芳的气息,是这片死亡之地从未有过的色彩。
是……什么东西?
食物?
一个念头在相柳混乱的脑海中闪过。
下一秒,最靠近花融的一颗头颅猛地扬起,带着排山倒海的腥风与杀意,朝她俯冲而来!
血盆大口张开,黑色的毒液如瀑布般滴落,足以瞬间融化钢铁。
这是被饥饿与痛苦支配了无数岁月的本能反应。
摧毁一切,吞噬一切!
面对这足以让神明都为之色变的恐怖一击,花融却一步未退。
她的目光清澈而悲悯,直直地望着那双被疯狂与痛苦占据的巨大蛇瞳。
就在那布满獠牙的巨口即将吞噬她的瞬间,她再次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镇定。
“别再伤害自己了。”
轰!
那颗巨大的头颅,在距离她头顶不足一米的地方,硬生生刹住了。
狂暴的气流将花融的长发与裙摆吹得猎猎作响,但她的眼神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
相柳的所有头颅都凝固了。
它……它在说什么?
别再伤害自己?
这个渺小的、脆弱的、看起来一捏就碎的生物,在对我说什么?
她不害怕吗?
她为什么不尖叫?
为什么不逃跑?
无数混乱的念头在相柳的九个大脑中冲撞,让它那早已被痛苦磨钝的思维,第一次出现了“宕机”。
花融迎着它审视、困惑、依旧残留着暴戾的目光,缓缓向前走了一步。
她脚下的泥沼,在她落足的瞬间,竟生出了一朵小小的、洁白的莲花,将她托住。
一步一莲华。
在这污秽不堪的毒沼之上,绽放出圣洁的光。
“你的鳞片,你的身躯,你的九首,不是诅咒。”
花融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相柳的心头。
不是……诅咒?
怎么会不是诅咒?
因为这九首蛇身,它被同为水族的河伯视为异类,像垃圾一样被驱逐。
因为这庞大的身躯,它无论到哪里都会引起恐慌与敌视。
因为这与生俱来的剧毒,它连脚下的土地都在排斥它。
这一切,难道不是诅咒吗?
它恨透了这幅皮囊!
花融仿佛看穿了它的想法,她仰起头,
望着那十八只情绪各异的巨大眼瞳,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它们让你独一无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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