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一无二……
这个词,像一道劈开混沌的惊雷,在相柳的灵魂深处炸响。
漫长的生命里,它听过无数的词汇。
怪物、邪物、污秽、凶兽、灾祸……
唯独没有这一个。
独一无二?
这个词,带着一种陌生的温度,一种它从未感受过的……肯定。
它看着眼前的女子,看着她清澈眼眸中倒映出的、自己那狰狞而丑陋的九颗头颅。
在她的眼中,没有恐惧,没有厌恶,没有贪婪。
只有一种……平静的,纯粹的注视。
仿佛她看到的,不是一个怪物,而只是一个存在。
一个……独一无二的存在。
那颗准备再次撕扯自己身体的头颅,不知不觉间,已经松开了利爪。
九颗头颅,十八只眼睛,就这么呆呆地看着那个渺小的身影,
看着她脚下不断绽放的莲花,看着她身上那微弱却驱散了周遭一丝寒意的光芒。
相柳愣住了。
千万年来,第一次。
它忘记了饥饿,忘记了痛苦,忘记了憎恨。
九个混乱的脑袋里,只剩下一片茫然的空白,和一个盘旋不去的问题。
她……是谁?
一缕温润如玉的微光,从花融的掌心溢出。
那光芒并不刺眼,带着初春新芽的嫩绿与百花盛开的芬芳,轻柔地、坚定地,飘向相柳。
对于这突如其来的异种能量,相柳本能地升起警惕。他的九颗头颅微微后仰,肌肉绷紧,随时准备喷吐出能融化万物的剧毒。
但那光芒没有半分攻击性。
它触碰到他满是伤痕的躯体,不是灼烧,不是冰冻,而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感觉。
像是在无尽的寒冬里,忽然浸入了一池暖泉。
那股温暖的力量,顺着他被自己利爪撕开的狰狞伤口渗入,所过之处,蚀骨的剧痛竟如潮水般退去。
被磨灭了千万年的知觉,在这一刻迟钝地苏醒。
他能感觉到,自己翻卷的血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愈合。
那些被他亲手拔下、带着血肉的鳞片缺口处,一阵酥麻的痒意传来。
他低下其中一颗头颅,惊愕地看见,崭新的、漆黑如曜石的鳞片,
正从血肉模糊的创口下破土而出,一片片覆盖上来,比原先的更加坚硬,更加光滑,
在沼泽上空晦暗的光线下,甚至折射出一种幽深的、翡翠般的微光。
千万年来,痛苦是他唯一的伴侣,憎恨是他赖以存续的食粮。
这突如其来的舒适,这陌生的、被治愈的感觉,比任何酷刑都让他感到恐惧和无措。
这是一种陌生的、危险的“安逸”。
他十八只巨大的蛇瞳死死盯着那个渺小的身影,
困惑、惊疑、警惕、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贪恋,在他九个混乱的大脑中疯狂交战。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治疗一个怪物?
这对她有什么好处?
花融并不知道相柳心中掀起的惊涛骇浪。
她只是将自己体内所剩不多的神力,毫无保留地倾注而出。
她看着那些狰狞的伤口在她手中抚平,仿佛也在抚平这片污秽土地上的一道道伤疤。
神力消耗巨大,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呼吸也开始急促。
脚下的莲花光芒黯淡,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终于,当相柳身上最后一道伤口也完美愈合后,花融猛地收回手,身体晃了晃,险些从莲台上栽倒。
她喘息着,抬头望向那九颗完好如初、气势比之前更加凶悍的头颅,以及那庞大到遮天蔽日的身躯。
老实说,压迫感更强了。
花融内心深处的恐惧又开始疯狂冒泡。
她的基因里,仿佛刻着对这种滑腻、冰冷、无骨爬行动物的原始恐惧。
尤其是现在,九个巨大的蛇头,十八只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她,让她头皮发麻,双腿发软。
但她不能露怯。
她强行压下拔腿就跑的冲动,努力挤出一个温和的、略带疲惫的笑容。
她想夸夸他,缓和一下气氛。
说“你真好看”?
不行,对着九个狰狞的蛇头说好看,也太违心了,而且很奇怪。
说“你现在感觉好些了”?
太像个老妈子了。
话到嘴边,她绞尽脑汁,终于憋出了一个自认为还算得体的词。
“其实……你这个样子,也挺……”
她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斟酌。
“嗯……威猛的!”
最后两个字,因为紧张,尾音甚至带上了一丝颤抖。
威猛?
相柳的九个大脑同时咀嚼着这个词。
不是“丑陋”,不是“狰狞”,不是“可怖”。
是“威猛”。
这是一个带着力量感和某种……正面肯定的词汇。
他的一颗头颅不自觉地歪了歪,像一只好奇的幼犬。
随即,另外八颗头颅也学着它的样子,以不同的角度,歪向一边。
九颗巨大的头颅,摆出九个歪头杀的姿势,场面一度非常诡异。
他沉默了许久,似乎在学习如何组织语言,如何发出声音。
这片沼泽,已经太久没有过“对话”这种东西了。
终于,一个声音响起。
那声音并非嘶吼,也非咆哮,而是一种……完全出乎意料的,清冷又醇厚的男中音。
仿佛无数根琴弦在深渊中同时共鸣,带着一种奇异的、层层叠叠的立体感,温柔得不像话。
“……你,是谁?”
这声音……
花融愣住了。
这反差也太大了!
闭上眼睛,这分明就是那种广播剧里能让无数少女尖叫的顶级声线啊!
这声音极大地安抚了她对蛇类的恐惧。
“我叫花融。”
她抬起头,迎着那十八只眼睛,
“一个……小花匠。”
“花匠?”
相柳的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质疑。九颗头被他重新摆正,那温柔的声线里,也染上了一丝冰冷的审视。
“在这腐烂之泽,种花?”
“我是为你而来。”
花融没有理会他的质问,而是直接抛出了答案。
她的眼神清澈坦荡,不带一丝杂质。
轰!
这四个字,比之前那句“独一无二”的冲击力还要巨大。
为我而来?
为我?
相柳感觉自己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他想放声大笑,
用那能震裂山川的狂笑来嘲讽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类。
千万年来,为他而来的,只有两种东西。
一种,是想将他斩杀,博取“英雄”之名的所谓勇士。
另一种,是觊觎他剧毒与妖丹,想将他炼成法宝丹药的贪婪术士。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这个自称“花融”的女人,是哪一种?
她治愈他,只是为了让他放松警惕吗?
等他彻底相信她之后,再从背后捅上致命一刀?
一定是这样。
人心,比他身下的毒沼,要污秽得多。
他经历过太多次了。
相柳的十八只眼睛瞬间眯起,刚刚消退的暴戾之气再次缓缓升腾。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下降了好几度,沼泽里冒出的毒气,似乎也变得更加浓郁。
那温柔如大提琴的嗓音,此刻也变得像淬了冰的刀锋。
“为我而来?”
他慢慢重复着这四个字,每个字都带着浓浓的嘲讽,
“为我这身躯?为我这剧毒?还是为我这颗妖丹?”
“你想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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