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残云般的饕餮盛宴,终有尽头。
当最后一罐八宝粥被舔舐干净,连内壁上挂着的最后一粒花生米都被其中一颗头颅用舌尖灵巧地卷走后,
毒沼之上,那狂野的咀嚼声与满足的咕哝声终于渐渐平息。
空气中,只剩下甜腻的奶油、咸香的调料粉、辛辣的辣条与塑料包装混合在一起的,
一种难以言喻的古怪气味。
相柳的九颗头颅,此刻都呈现出一种奇异的餍足状态。
有的打着嗝,喷出带着可乐味的二氧化碳;
有的懒洋洋地眯着眼,似乎在回味薯片的香脆;
还有一颗头颅,正用它那堪比刀锋的爪子,笨拙而执着地,
试图将一颗卡在獠牙缝隙里的奥利奥饼干碎屑给剔出来。
那股足以冻结灵魂的滔天凶煞之气,被这一顿突如其来的垃圾食品给冲刷得七零八落,荡然无存。
他缓缓抬起中间那颗主头,金色的竖瞳重新聚焦在不远处的花融身上。
那眼神,比之先前,少了几分纯粹的暴戾与憎恨,却多了几分复杂难明的审视与警惕。
“别以为,”
他低沉的声音在沼泽上空回荡,带着一丝吃饱喝足后的沙哑,
“你给我点吃食,我就会相信你。”
语气依旧傲慢,拒人于千里之外,但那微微撇开视线,
不敢与她对视的动作,却泄露了一丝底气不足。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
古老的道理,哪怕是对于上古凶兽,似乎也同样适用。
花融笑了。
她没有起身,依旧盘腿坐在莲台上,苍白的脸上血色恢复了些许。
她举起手中的矿泉水瓶,朝他晃了晃,像是在敬酒。
“我没有恶意。”
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他每一颗头颅的耳中,
“我只是……想帮你。”
“帮我?”
相柳像是听到了本世纪最好笑的笑话。
他九颗头颅同时发出嗤笑,蛇信吞吐,带起阵阵腥风。
笑声在沼泽上空震荡,引得污浊的泥水都泛起一圈圈涟漪。
“就凭你?”
他的一颗头颅猛地凑近,巨大的阴影将花融完全笼罩。
金色的竖瞳里倒映出她渺小得仿佛蝼蚁的身影。
“一个连神力都快耗尽的、弱不禁风的小神?”
他那如同火车头般巨大的蛇首,几乎要贴到花融的鼻尖,滚烫的鼻息喷在她的脸上。
“我告诉你,我随便动一动尾巴,就能将你连人带你那朵破莲花,
一起甩飞到十万八千里外,摔成一滩肉泥!”
他恶狠狠地威胁道,
“你,拿什么帮我?”
花融:
“……”
她无语了。
甚至有点尴尬。
好吧,虽然话很难听,但好像……确实是这么个道理。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言语都显得有些苍白。她现在这副样子,别说帮相柳了,自保都费劲。
她默默地往后挪了挪,离那张能一口吞下她的血盆大口远了一点,干咳两声,试图挽回一点颜面。
“武力值并不能代表一切。”
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有底气,
“智慧和……资源,有时候比拳头更有用。”
相柳的一颗头颅歪了歪,似乎在咀嚼她话里的意思。
“好吧,”
花融见他不反驳,顺势换了个话题,用一种更柔和的语气问道,
“那你……有什么愿望吗?”
她凝视着他,眼神真诚。
一个被囚禁于此无尽岁月的生灵,心中总该有些执念吧。
或许,这就是她可以切入的突破口。
“愿望?”
相柳的九颗头颅,有那么一瞬间的僵硬。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转动脖颈,九双巨大的眼瞳,
齐齐望向了毒沼深处,那片永恒笼罩在瘴气与阴云之下的、遥远的天际线。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叠叠的腐朽林木,越过了无边无际的泥潭,投向了一个花融无法看见的地方。
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是怀念?
是渴望?
还是早已被岁月磨平的、名为“希望”的残骸?
“本尊何等强大,”
他冷哼一声,收回了目光,重新用那副桀骜不驯的姿态面对花融,
“想要什么,自会去取!何须旁人多事?”
“你若无事,就赶紧离开。”
他的声音冷了下去,带着一丝不耐烦的驱赶意味,
“这里是埋骨之地,不是你这种小神该待的地方。”
他似乎是想用这种方式,结束这场对话。
然而,花融却抓住了他话语里那一闪即逝的缝隙。
“那我带你一起离开!”
她说道。
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整个毒沼,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相柳庞大的身躯,彻底凝固了。
他九颗头颅,十八只金色的眼瞳,在这一刻,全都死死地盯住了花融。
那眼神,不再是审视,不再是警惕,而是一种混杂着极致震惊、难以置信,
以及一丝被深埋在绝望之下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剧烈颤动。
“……离开?”
他喃喃自语,像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汇。
这个词,对他来说太陌生了,也太奢侈了。
自他被困在这“十万大山”的活地狱里,过去了多久?
一千年?
一万年?
还是更久?
他记不清了。
时间在这里已经失去了意义。
他只知道,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所面对的,只有无尽的腐烂、恶臭、毒瘴,
以及从骨髓深处渗出的、永不休止的痛苦与孤独。
他也曾疯狂过,愤怒过,用他那足以毁天灭地的力量,一次又一次地冲击着这片天地的囚笼。
他掀起过滔天毒浪,试图淹没这片山脉;
他用庞大的身躯撞击过天穹,想要撕开一道裂缝。
可是一切都是徒劳。
这十万大山,就像一个有生命的、巨大而残酷的牢笼。
无论他逃到哪里,无论他如何破坏,最终都会回到原点。
他永远也走不出这片连光都吝于洒落的土地。
希望,早就在这漫长得看不到尽头的岁月里,被消磨殆尽了。
离开?
怎么可能……
“对,离开这里。”
花融迎着他震动的目光,语气无比坚定。
她缓缓站起身,虚弱的身体因为这个动作而微微晃了晃,但她的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明亮。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被困在这里,也不知道这个地方到底有什么古怪。”
“但我向你保证,我一定会带你一起出去!”
她的话,像一道惊雷,狠狠劈进了相柳混沌亿万年的神魂深处。
轰——!
有什么东西,在他心中最坚硬的、布满裂痕的冰层之下,悄然炸裂。
一股从未有过的、酸涩又滚烫的情绪,猛地从胸腔涌上喉头,直冲九颗头颅。
他十八只眼睛,不受控制地眨了眨。
那坚冰般的金色竖瞳里,似乎有水光一闪而过,快得像是错觉。
感动?
不,不可能。
他可是上古凶神相柳!
他怎么可能会因为区区一句话而感动!
他猛地甩了甩头,仿佛要将那股陌生的、让他浑身不自在的情绪给甩出去。
“哼!”
他重重地哼了一声,刻意扭过中间的主头,用另外一颗头颅对着花融,
语气又恢复了那种尖酸刻薄的调调。
“大言不惭!”
“你连自己都自身难保,还想带我出去?真是笑话!”
他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声音里的底气,却比刚才弱了不止一星半点。
“你这么弱小,随便从哪个角落里钻出来一只凶兽,就能把你当点心给吃了!
我告诉你,到时候我可不会护着你!你死你的,与我无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