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青持笔作画，极为莽撞的样子。
无构图，无定型。
笔刷搅了颜料，直接按在了画布上，甚至并非像《噪声》这幅画时，是用来铺底色的。
而是真得要直接落笔成画。
看样子，似乎也不是炫技的操作，因为这一笔落得果断，直接将血红的颜料铺下，完全是再无可更改的余地。
难怪宣武蝉惊讶。
不仅是她。
正在看直播的成连涛，心中有些沾沾自喜。
就说伏青心态不好。
这不？
自乱阵脚了。
虽说时间有些赶，但也不至于慌成这样啊，瞧瞧，连基本的构图都不做了。
最重要的是——这幅画，和伏青被毁去的那幅画截然不同。
甚至完全是两种风格。
上一幅画，银骨为树干、落石做悬瀑，冷硬险绝，将那巨树悬瀑的奇景，别出心裁做出了解读。
哪怕伏青照着上次的思路，再重新抄一次，也会很出彩。
这次居然临阵转戈。
换了种截然不同的风格。
落笔猩红，完全看不出上幅画峻山冷岩将欲倾的感觉。
成连涛略一思索。
搞艺术的往往感触敏锐，换句话说，很容易受到周围事物的影响，比如他近来关注伏青，作画时的用色，便会总不自觉带点儿伏青的风格。
难道伏青是看多了郁满的画作，潜意识也被那滚滚红尘影响了？
再一看郁满。
更是惊奇。
郁满居然也一改之前烟熏火燎、红尘滚滚的风格，有了几分冷硬感。
单看定型，郁满之前是未曾画出树木枝干的，上一幅画，她以极为繁复细致的笔触，将树冠画得如烟雾缭绕、水汽蒸腾，将落瀑画出了燎原的弥漫感，肆意散开。
今日，只看底稿，竟一改之前的思路，开始描绘海中树的雾中骨。
成连涛笑出了声。
他这可真是一招奇计。
不仅乱了伏青的心态，似乎连郁满都受到了影响。
也是，若再重抄一遍上幅画的思路，很难有突破，伏青有艺术家的清高、不屑于重现被毁去的画，成连涛能够理解，他倒是小看了郁满，没想到郁满竟也有几分骄傲。
不，也许是他高看了呢？
这俩人不会是在互相抄袭吧。
自然不是。
直播间，臧茗山安慰着宣武蝉，让她不要着急、慢慢看，待目光落到自家弟子的画上时，叹道：
“阿满这是被激起了脾气啊。
“其实，她让我入眼的那幅画，就是如今这种风格，锋芒毕露、极为倔强，像是在宣泄着什么。
“只是近些年来，她越来越圆滑、越来越如鱼得水，画风也变得讨喜了。
“我还当她那股劲儿被磨平了不少。”
让臧茗山入眼的那幅画，画的是只下山的病虎，命不久矣，垂死挣扎，困兽犹斗。
青涩且狰狞。
落在艺术协会这些老东西的眼里，多少会有几分「故作浮夸」的意味，情绪太过于外放，反倒少了些韵味。
但臧茗山却喜欢。
也正是这幅画，让臧茗山帮了这个没见过的小画家一把，任由郁满利用他的名气冒了头。
想到这里，臧茗山微微皱眉。
近些年，郁满做事太过“聪明”了，就像青屏画廊中，伏青《烈火》这幅画一事，虽说他本就有心帮伏青，但郁满的引导和利用，还是能找到痕迹的。
郁满借由旁人对她的欣赏，来完成自己的目标。
功利心不是坏事。
但她太过自满，总觉得一切尽在掌握之中，无视规则、道德、底线，最重要的是，她运气太好，于是更加自视甚高。
让臧茗山很是担忧。
担忧郁满再整出点儿什么事来，到时候连累了他。
因此，这几个月以来，臧茗山私下对郁满的态度如旧，明面上却少了联系，结果你猜怎么着——
郁满似乎没有察觉到。
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臧茗山心里咯噔一下，怎么看，郁满都有了自取灭亡的样子。
但看到这幅画。
看到郁满未曾改变的部分，臧茗山又觉得，有底线的人不至于没有退路。
他知道郁满想做什么。
郁满想入艺术协会，成为掌握话语权的人。
没有靠山，没有背景的人，想上桌来分蛋糕，总是艰难，尤其她还这么年轻。
宣武蝉和臧茗山，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看着直播，聊着年终画展的事情。
海边木屋前的两人，则全神贯注地作画。
伏青铺就了一片猩红的原野，却与郁满之前对红色的应用截然不同，没有半分红尘滚滚的喧嚣，这片血海暗沉寂然、喑哑无声。
在《烈火》这幅画时，系统发放的红色颜料已经用完。
而《噪声》及「艺术已死」，每幅画上动用的金色颜料都不多，但架不住画的数量多，因此也用完了。
现如今。
伏青的手里，只剩下这一管银灰色的颜料。
因此，当红色原野铺开的时候，宛若褐石，倒是让直播间前的观众不明所以。
她放下笔刷。
换颜料前，抬眸看了眼郁满的画。
似乎与她的画作思路截然相反，伏青的画，以热烈演绎诧寂，而郁满则以冷硬谱就喧闹。
伏青的目光落在那管银灰色颜料上。
这是属于原身的色彩。
她虽然没有作画的记忆，但这具身体，却仍有持笔的能力，笔随意动、从无偏差。
是原身赋予的一切，成全了这场较量。
即便伏青并没有比试的念头，只是想赶在世界神树发生变动前，将它处理好。
可此情此景。
实在像一场魂归的赴约。
郁满正在与她遗留的躯体比试，与她被归还的色彩较量，与她死亡之后、一个空荡荡的“伏青”较量。
伏青甚至没有感到惺惺相惜。
她只是按部就班地、在做该做的事情，将这幅画完成，将世界神树收回。
银灰色的根系支出。
在红褐色铺就的原野上，如同森森白骨，诡谲而神圣。
就在她为世界神树落笔的瞬间，海面上的海市蜃楼，如同被抹去了一笔，根系被挪去画中。
霎时间，众人俱惊。
就连伏青也停了下画笔，却又若无其事地画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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