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面无表情,但伏青心里并不怎么冷静,这世界神树……果然因为那一滴血的“献祭”,与现世的她建立了联系。
她当然知道当前发生的事情,太过于离谱。
但事已至此,也只能装作若无其事地画下去,再另寻解释。
伏青有些心虚,怕被人发现端倪、致使平静的生活被打破。
可她画一笔、巨树悬瀑被擦去一部分的场景,在旁人看来,简直如同传说。
「我知道!这是由于伏青运用的色彩过于精准,在空间中发生了折射,与海面上的光影进行了互补抵消,好了我编不下去了……」
「不是,这是引起了天地共鸣吗???」
「啊,我记得在艺术协会直播画《噪声》的时候,好像就出现过类似的状况。」
「我还以为伏青买通了艺术协会的人,故意制造些故事,来给画作增值,她怎么来真的?」
「瞎扯,伏青这几天经常能看到巨树悬瀑,她估计是发现了海市蜃楼消失的规律,在这儿故弄玄虚呢。」
「仿佛海市蜃楼被拘进了画中,落在纸上的那道银芒,好像在发光……」
「废话!她掺了银粉啊,能不发光吗!!!很多颜料就是以矿石为原料,来增加光泽度的。」
「太神了,巨树悬瀑久久停留在此,多日不曾散去,或许就是在等待伏青。」
「是啊,或许就是在等一个人,能够将它的画下,巨树悬瀑才会心甘情愿地散去,它认可了伏青的画作。」
「现在飞过去许愿还来得及吗?」
「你们听说过SONG收容所这个论坛吗,里面虚构的故事里,第一个收容物就是世界巨树,而且管理员还说已经派了调查员。」
……
伏青的视线落在画布上。
虽说作为一个色弱,她无法极为准确地对色彩进行判断,尤其多种颜色掺在一起时,更难分辨细微处的差别。
但她已经有了经验。
能够根据记忆,再加上对颜料明度灰度的区别,猜测出色彩原本的模样。
可涉及到系统放送的颜料,却很难判断。
即便调和了其它颜料,在色弱眼中,在众人的眼里,还有当她与那只象征创世权柄的眼睛合体时,是完全不同的三种色觉观感。
只有原身的眼睛、比超色视觉者更为奇异的眼睛,能够看到这是怎样的瑰丽璀璨。
落在众人眼中——
红褐色的原野上,如同魂灵般明澈的树木静静矗立。
遗世独立。
这似乎是一方奇异的世界,是不存在于现实的角落,有混沌的红褐色原野,像是梦中的场景。
却偏偏长出了这样一棵神圣而明澈的树木。
它似乎被画家一笔,从海面移栽到了纸上,分明外观不同,给人带来的感触、却又格外相近。
不。
并非遗世独立。
而是不容于世。
枯叶腐朽的土地上容不下它,污秽侵蚀着根系;波涛诡谲的海面容不下它,暗涌推搡着树干;陡峭嶙峋的悬崖容不下它,顷刻间粉身碎骨。
伏青想到了它的来处。
在神思混沌时,混杂了「创世」的本能塑造。
原来,梦中也容不下她。
这一抹魂灵般明澈的孤树,唯有矗立在画中,才有容身之地。
这是原身的孤独。
画布上。
红色的原野埋下了枯骨,反哺出了清澈至极的树木,瀑布悬落、灵动恣肆,像是在洗刷着这片世界。
无尽的寂寥与静默中,似在抗衡着混乱。
伏青落笔的动作微微停顿。
这是原身的遗留吗。
她很早就发现,这棵树自混乱中诞生、竟然能够用来放置混乱,它饮下鲜血、死亡、混乱、谎言、悖逆,能够还回相反的一切,似乎是在维持着某种平衡。
似乎能够将所有污秽涤荡干净。
这是原身遗留的执念吗。
就在这时,郁满突然抬眸看来,视线落在了这幅画上,她呼吸略有些急促。
久久凝视着这幅画。
似乎有所触动。
郁满紧紧握住了画笔,她看向平淡无言的伏青,似乎想说些什么,却最终转过头去,继续完成自己的画作。
直播间的观众很多,有人注意到了这一幕,纷纷发出评论——
「真是绝了,即使没有海市蜃楼消失的奇景,单看这幅画,也能让人感到画中的孤独。」
「无边的寂寞,感觉微风吹过,就能将这棵树的虚影吹散。」
「从没想过,有天居然会被一幅画感动,这是怎么回事?我居然能欣赏艺术了?」
「郁满有危机感了吧,她必输无疑了,伏青那边画一笔、海市蜃楼就会随之消失,这不开挂吗,还怎么玩?」
「真得有种它在等人画下的感觉,始终漂泊在海面上,似乎终于在画里有了容身之处。」
「这棵树有种神性。」
「伏青这片猩红的原野,其实非常的奇诡,有种一切毁灭后的荒芜感,但这棵树却像是在救世,想要重塑、创造些什么,像是毁灭与新生共存,二者融合,整幅画确实有些神性。」
「这幅画有种神话传说的感觉啊。」
「郁满比不过了,她刚刚看了伏青的画一眼,估计也掂量出两人的差距了。」
「啊啊啊,隔着屏幕都这么令人震撼,想不到现场看到、会是什么样的感觉!」
……
郁满一言不发。
她只是执着地想要完成这幅画。
与伏青寂寥的画作不同,郁满的巨树悬瀑枝干蔓延,似乎想要冲破画纸,打碎画中的世界,带着无尽的执着生长。
当这两幅画摆在一起时。
就像是完全相反的两面。
郁满的画作,没有创世灭世般宏大瑰丽的神话感,而是在诉说着某种执着。
她剑走偏锋地描述着「挣脱」,绘出了裂痕。
如果说伏青的画作,仿若一方牢笼,魂灵般的树木困囚其中,那么郁满画的树、则像是要挣脱画布,跃然而出。
伏青微微皱眉。
她看着郁满的画,似乎再次听到了声嘶力竭地呐喊。
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视线。
郁满停笔,看向两幅高度并列的画作,看向那两棵并排而生的树,扬眉笑道:
“怎么不画了,我陪着你呢。
“这就要认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