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句话,伏青客气地笑了笑,重新将目光移回画布。
这幅画有些超现实主义色彩。
提到超现实主义,耳熟能详的画作,莫过于达利所画的那幅《永恒的记忆》,软塌塌的、如同披萨般搭落的钟表。
伏青的这幅画,在红色的空旷原野上,唯有一棵魂灵般的树木。
并不十分契合超现实主义,却同样有种似曾见过、却不存于现实的迷幻感。
她停了笔。
注视着这幅画,像是在沉思、又像是在走神。
节目中的导演嘉宾等人,不明所以,只当她在寻找灵感,而正在看直播的画家却都看出来了——这幅画陷入了僵局。
再难以落笔。
作画需要章法,不说学院中的那些技法,单说作画时的顺序。
为什么要事先构思,因为颜料是一层层加上去的,哪有先穿外套、再穿里衣的道理?
这幅画主体已经完成。
原野和树木皆已落于画布上,可天空还是空荡荡的画布,一片空白。
此时再加,无论是迷幻的星空、还是绚烂的朝霞,都已经晚了,不仅是艺术审美上的缘故,还因为颜料会浸染已经成型的部分。
若她毫不迟疑地抬笔作画,好歹能说是胸有成竹,另有巧思。
可伏青停了笔。
明显是也画不下去了。
宣武蝉感觉自己的心脏怦怦跳,她握紧了手里的可乐罐,念叨着:
“拘景于画中。
“画一笔、海市蜃楼消失一笔,简直是闻所未闻,稍有不慎,就是毁去了这幅画。”
画作未完。
无论怎样补上背景,都是画蛇添足、狗尾续貂,超现实主义风格的画作,画蓝天白云?星空晚霞?
俗。
不亚于毁去了这幅奇画。
臧茗山同样神情凝重,点头说道:
“而且,伏青若是此时收笔,事后再慢慢构思、补上后景,简直对不起海市蜃楼今日的配合。”
俨然有名画的前景,却偏偏画不下去了。
能看出伏青为何不落笔的人,皆胆战心惊,害怕她再画一笔,就会将这幅画毁去。
不仅直播间里的观众提心吊胆,那被勾勒成型、尚未完成的巨树悬瀑,依然静静矗立在海面,等待着伏青为它落笔。
海风无言。
轻拂过她颈边的发丝。
随着伏青迟疑抬笔。
「咔嚓——」
直播间前的宣武蝉,将可乐罐捏的作响,身体前倾、屏住了呼吸,既害怕伏青冒失提笔,又惴惴不安等待着她落笔。
“完了,完了……”
还没等伏青落笔,直播间的弹幕猛然变多:
「住手!我是学画画的,你慢慢想啊,你为了赶时间交画,就要毁了这幅画吗?」
「不敢看了,你又用银灰色,你要画什么啊,你能画什么,你要是敢画星空,我一定杀到你家里去堵门!!」
「节目组电话呢,谁是订画的,放宽些期限啊,这画绝对是幅名作,海市蜃楼都认可了这幅画,你放宽些期限又如何,伏青自己想明白了吗?」
……
订画的人,许明空。
助理对她说了这件事,办公室内,平板上正是综艺的直播。
看到弹幕一片哀嚎,她摇头失笑。
虽然只见过一面,可许总能看出来,伏青不是为了赚钱、糊弄了事的人,当初那四十万的支票,可是她亲手推回来的。
非佳作,不出手。
何况,伏青画一笔、海市蜃楼抹去一笔,虽然不知是什么光学原理,但占足了噱头,只要她愿意卖画,许总一定会将此画拿下展出。
许明空现在担心的,反倒是当初定金没给出去,也没什么合同证明,伏青临到头不舍得卖、反悔了。
而直播间中,现在发生的一切。
已经与买卖无关了,更关乎于伏青自身的艺术追求。
导演也时刻关注着直播间,见到这些弹幕,总觉的自己不出声阻止、好像成了什么千古罪人。
他犹豫再三,刚要起身劝说两句。
却见伏青已经落笔。
在弹幕一片哀嚎之下,导演又顺滑地坐了回去。
还未等他坐稳,似有风来。
不知谁念叨了一句——
“起风了。”
是。
起风了。
白色的海鸟从地平线上展翅而飞,仿若巨瀑落地时、化作无数的白羽,点缀着天空,穿梭于光影之中。
银灰色的颜料落在画布上,勾勒出纹路,无数的白鸟振翅而飞,光芒灵动,笔触勾画出羽毛的纹路,卷曲环绕。
白鸟的羽毛,仿若风旋的纹理,就像是禅绕画般,构成了背景。
浓淡不一的银灰色填满了背景。
由纹理区分开不同的主体。
红色原野上的树木巍然不动,自有挣脱枷锁的白鸟展开翅膀、有无数的白鸟充斥着天空。
沉重的魂灵落地生根。
轻灵的白鸟羽翼生辉。
随着画布上勾勒出了白鸟,海面上的巨树悬瀑缓缓散去,像是解离做羽毛、离分为振翅的白羽。
导演坐在椅子上,哑然无声。
他看向镜头显示屏中的画,又抬眸看向海面上无踪的巨树悬瀑,他看到白鸟冲天、再无束缚。
心中震撼无比。
恍惚间,竟有种这辈子到头了的解脱感。
耳边像是传来圣歌,他似乎看见圣母玛利亚宽恕着一切,像是看到了神明称重灵魂。
若你的心脏净无瑕秽,再无负担,在天平上轻若白羽,即可升入天堂。
他注视着这幅画。
仿佛看到了纯澈至极的灵魂,得到解脱,心中涌起了难言的释然。
不甘、孤独、寂寥。
独留我在此。
但无妨。
身在演艺圈、算是半涉足文艺界的导演,第一次知道,艺术居然真得有打动人心的力量。
在这瞬间,导演竟有种膜拜神明、请求宽恕的冲动,他很快缓过神来,半是觉得好笑、半是觉得讽刺。
他这样利欲熏心的人,竟然会因为艺术的触动、想要回头是岸?
竟然也会耐心下来,注视着一幅画从无到有、是怎样完成的。
“白鸟。”
画布上的背景被填满,虽然都是银灰为主色调,却以疏密的纹理,区分开不同的主体。
伏青放下画笔,看向镜头,重复道:
“这幅画的名称是——《白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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