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很久以后，诺兰依然记得这一天。
战争以一种猝不及防的方式，宣告了结束，当秉承着神明意志的神之女降世后，战场上厮杀的双方，成为了狩猎者的猎物。
甚至没有反抗的余地。
不仅是人类。
就算是在战场上大展威风、将人类压制到无法喘息的人鱼长老，依旧无法逃脱神之女的狩猎。
所有的魔法攻击落到她身上，都悄无声息的散去，就像是一滴水融入海洋，甚至激不起浪花。
像是一头脱胎于混沌的野兽。
与神明肖似的双眸，承载着疯狂与残忍，那是嗜杀野兽才有的目光。
时隔多年，诺兰回忆起神之女啃噬猎物的场景，依然像是场无法摆脱的噩梦。
在神之女面前……不，在神明面前，祂的一丝血脉遗留于世，便足以压垮生灵引以为傲的一切。
征战没有意义。
文明没有意义。
当祂想要毁灭一切时，哪怕只是一缕微不足道的毁灭意志临世，于生灵而言，便是场无法抵抗的灾难。
而此时——
诺兰怔在原地，看着降世的神之女洗净血污，他看到了阿普里尔认真而纯澈的神情。
于是大梦初醒般，他明悟了墨尔菲洛对神明的警惕。
那是一种刻入骨髓的无力感。
险些让他再也挺不直腰。
「哐啷」
身旁有人手脚发软，武器掉落在地，神之女刚刚说的话回荡在耳边。
「毁灭一切，难道不是您的意志吗。」
诺兰察觉到了自己的颤抖，他开始寻找墨尔菲洛，寻找着能支撑人类尊严的存在。
却愕然地发现，墨尔菲洛居然向那位神之女走去。
树下泉水。
不熄的余烬被她斜插在地。
她问道：“你是神明的孩子，还是寇涛鱼人的领导者。”
那位神之女好奇地看向墨尔菲洛，她给出了一个理所当然的回答：
“寇涛鱼人，同样是祂的孩子。”
杀意在她的眸中跳动，阿普里尔笑着露出尖锐的牙齿，似乎在琢磨着、该在哪里下口。
诺兰后知后觉意识到，阿普里尔的身上，同时存在着三个种族的特征——人类的外形，寇涛鱼人般附着体表的鳞片，人鱼特有的利齿。
大概是因为，巨树的根系上，同时挥洒着三个种族的血液。
于是由世界神树孕育的神之女，集合了不同种族的特征。
她看向英杰墨尔菲洛，微微侧头，说道：
“母亲很喜欢你。”
包括诺兰在内，所有人都松了口气，但随着阿普里尔的笑容越来越明显，她说的下一句话，又让所有人陷入了恐慌：
“但我不喜欢你。”
电光火石间，墨尔菲洛握住了剑柄，不熄的余烬迸出了强光，横在身前拦下了阿普里尔突然的袭击。
利爪与剑刃摩擦，迸射出了火星。
错身退步，在阿普里尔再次闪现的瞬间，长剑竖在身侧，挡下了第二次攻击。
「咔嚓」一声，被火焰淬至金红的剑刃崩了口。
墨尔菲洛的脸上闪过了愤怒，这把伴随她征战许久的神剑，就这样有了缺口。
愤怒甚至压过了面对强敌来袭的惊惶。
但阿普里尔的攻击很快停止。
不仅是因为神明阻止。
光幕外。
伏青竟然莫名明白了阿普里尔的用意——她的降生并不完整，所以要让墨尔菲洛的神剑、同样不再完整。
她不喜欢这个「完美」的英杰。
要让神明赐予英杰的恩泽，同样带有缺陷。
阿普里尔降世。
伏青对她的疯狂早有预料，因为一开始时，阿普里尔就有些癫狂，在孕育的过程中，她出手保全了阿普里尔的完整思维。
没道理重新降生的阿普里尔，就会变成一个清醒而温和的存在。
可意外无处不在。
她在现世中，那滴落在描绘着世界神树画布上的血液，让阿普里尔某种意义上与她血脉相连了。
这滴血液，让神之女比预料中更为强大。
阿普里尔拥有了远超其余生灵的力量，好在这滴血液的存在，让她对神明的虔诚，同样远超于所有生灵。
如何处置这位「神之女」。
她无疑具有极大的危险性，残忍，嗜杀，具有极强的毁灭欲，除了神明之外，无人能够对她做出制衡。
而神明并不是时刻注视着一切。
伏青沉默片刻，对她说道：
“去深海吧，找到你遗落的那份神力。”
由于提前降生，阿普里尔的脐带连着未吸收殆尽的神力，穿透了巨树的根系、不断向下坠去，随着海水的翻涌流动，不知遗落在何处。
阿普里尔猛然抬头，神情似乎有些不解、有些委屈，问道：
“您要放逐我？”
听到这句话，伏青微微挑眉。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血脉相连了，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心意相通。
她没有给出回应。
阿普里尔等待了很久，在众人的注视下，独自转身离去。
如您期待的那样。
您的孩子将远离族群，去深海中寻找遗失的神性。
神域空间中。
伏青轻易找到了遗落于海底泥沙中的脐带，火焰于深海中燃起，直到将这份神性彻底驱散。
系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似乎有些疑惑：
「宿主，您既然要放逐她，为什么不阻止她降生呢。」
伏青的目光落在那些怔然无言的人鱼身上，沉默片刻，说道：
“这就是我等待的结果。”
她在等待这场战事的结果，却未曾出手帮助哪一方。
无论是人鱼杀尽了人类、阻止了神之女的诞生，还是人类挡住了人鱼、庇护神之女顺利降世，都是结果。
而从神下场，神力的波动，使阿普里尔提前降世。
虽然在意料之外，但也是一种结果。
她看向重新归来的「安眠」。
人鱼大陆是「噪声」庇护的海域，而人类大陆是「安眠」所庇护的土地，这场决战，安眠出手相助，虽说意外，但也可以理解。
但从神下场，无疑左右了战局。
如果「安眠」没有出手，在伏青的漠视下，很可能是墨尔菲洛等人最终战败，神之女来不及降世。
所以，伏青问道：
“你想让神之女降世。
“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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