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尔特摩西抬手抚额，终于意识到了那些领主的意图。
神殿。
信仰创世的神殿。
既然领主们家藏的神器数量很多，又各自有魔法传承，集合在一起，未必赶不上神殿的积累。
甚至，说不定会比神殿的库藏更为丰富。
既然如此，与其等着神殿来夺走家藏，为什么不联合起来，重新建一座信仰创世的神殿呢。
而那些荒谬至极的流言，什么「神殿误解了神谕」、「蒸汽机的出现是在亵渎神明」，都是为了这件事做铺垫。
既然神殿误解神谕，蒸汽机亵渎神明，那领主们重新建一座神殿，又有什么错呢。
而且，就算神明要推广蒸汽机，可埃尔默在玛丽索菲亚那里，新的神殿也研究不了，再者说，就算真研究出来了、就算蒸汽机不是针对领主的阴谋。
都是信仰创世的神殿，好东西也该共享。
连上了。
贵族和领主们种种看似无稽的行为，都有了解释。
反正都是要献给神明，那为什么要经过神殿的手，为什么要玛丽索菲亚主教来主导。
领主们自己建一座神殿，亲自向神明献出虔诚不行吗。
只要这些人联合起来，你家出五件魔法物品、我家出一本魔法书，再加上充足的金钱、人力支持，建一座新的神殿，简直轻而易举。
最让库尔特摩西警惕的是——
神明在上。
祂有什么理由，阻止贵族们表达虔诚，为祂建一座新的神殿。
这对神明而言同样是好事。
所以，未必不可行。
库尔特摩西神情愈发凝重，她取来信纸，提笔想要给神殿示警，笔尖久久悬于纸上，最后放下了笔。
这是一个选择。
无论哪方，都是信仰创世。
只是那座中央神殿的历史久远，她和玛丽索菲索亚都老了，或许是迷信权威、遵循惯性，或许是安于一隅、以为存在的事物将永远存在。
竟然直到现在，才想到真神只有一个、但神殿可以有两个。
所指并非那栋建筑。
在这片大陆上，可以称之为「神殿」的建筑有许多，但真正能代表「神权」的，却只有那一个。
难道，不能有第二个代表「神权」的神殿存在吗。
神明未苏醒前，神权的掌控者几经更迭。
只是在神明苏醒之后，众人潜意识里默认了中央神殿的权威，将这当成了理所应当的事情。
库尔特摩西摇头自嘲道：
“老了，居然现在才想明白，这种事情不新鲜，为什么不能这样做呢？”
人一上年纪就会固步自封，依赖于以往的经验与惯性，对时局和事态发展做出判断。
却很难有新兴的观念。
新的，往往比旧的更好。
变化的，总是比不变的要好。
库尔特摩西甚至能猜到，在新的神殿建立过程中，那些人是怎样充满干劲、朝气蓬勃的状态。
即便这座神殿的建成，伴随着博弈与算计，但它是新鲜的东西，甚至是在神明注视下建成的。
或许，神明会喜欢它。
库尔特摩西复又提起笔，在信纸上写下了猜测，最后留下了这样一段话——
「神明未曾舍弃祂旧日的信徒，可年轻的心脏如春雷阵响，当苍苔覆盖神殿斑驳的墙壁时，新生的嫩芽破土而出。」
「祂未必不欣喜。」
「祂如何不欣喜。」
库尔特摩西的侧脸匿于烛火中，忽明忽暗，在停笔的瞬间，她想到了小儿子诺亚，几次提出在书房中新开一扇窗户。
最好是那种时兴的落地阳台窗。
旁边，是她大儿子诺兰战后递来的信件，当这两封信同时摆在桌上时，库尔特摩西愈发沉默。
这世间没有道理可言。
领主们派去世界神树下的骑兵，不堪一用，甚至延误了战机，动摇了战士们的战意。
新建的神殿，或许更契合利益，而不是以虔诚为出发点。
贵族们自私自利、吃喝享乐，想要稳固地位，放出了种种荒唐的流言，动摇神殿的权威，或许还阻碍了人类的发展。
这些人不顾大局，种种行径，差点让她误以为自己代表着正义、代表着正确的方向。
可她，库尔特摩西，北境的锈迹铡刀，如果不是利益使然，难道会主动靠近神殿、派出骑士团去支援战事吗。
利益驱使着发展与进步。
既然都在追求利益，那座新的神殿，未尝不能从罪恶中成为圣洁的模样，或许多年之后，时代的进步与发展，会将它塑造为真正的神殿。
而今日的种种龃龉，站在宏观的角度来看，又算得上什么。
所以，真正让库尔特摩西豁然起身、心中震动的，不是危机近在眼前，而是因为，她意识到了自己的思维逐渐趋于保守。
继而心中动摇。
她这样的人，玛丽索菲亚主教那样的人，即便蒸汽机真的代表着未来的方向，又真得会在她们手中发扬光大吗。
为什么不能是那座新的神殿，用或卑鄙、或坐享其成的方式，摘得果实。
难道这种事情，她年轻时候少做了吗。
库尔特摩西将信纸折好，塞入了信封中，热好蜡油，印下自己的家族徽章，对亲卫说道：
“将信送往神殿。”
随着书房重归于寂静，库尔特摩西重新陷入了思索。
西方的那位领主，比她年纪更大，倒不是库尔特摩西推己及人、低估了他，而是根据对那位领主的了解，认定这种方式不会是他想出来的。
会是谁。
如果她的儿子继任了领主的位置，能够在这位出主意的年轻人面前，继续占据上风、维持家族的荣耀吗。
————
西境。
有位少女正在树下喝茶，看着就知道，这是位养尊处优的贵族小姐，她的神态骄纵、语气张扬，甚至有些颐指气使。
“安格尔，我知道你，画下《神明的倒影》的那位画家，你家有钱，但我家呢，不仅有钱、还有权。”
上来就摆足了仗势欺人的架势，实在令人气恼。
她放下茶杯，笑眯眯地说道：
“但这个年代，有钱有权算什么啊，有神眷才是拿得出手的。
“啊，差点儿忘了，神明不喜欢你啊……”
她拿羽毛扇掩住了笑，继续说道：
“也是，神明不让你进那边的神殿嘛，安格尔，我真替你担忧，神明怕不是快要遗忘了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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