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这是……想踩着艺术界的老前辈往上爬?
若桑仲没有被直播间的热度冲昏头脑,如果他没那么急功近利、理智些进行判断,就能分辨出来,这不是落井下石的好时机。
话已经说出口,对上宣武蝉似笑非笑的眼神,察觉到身旁臧茗山揶揄的目光,桑仲紧张地咽了下口水。
已经到了这一步,再没有回头余地。
坠落与飞升,都会使人头晕目眩、忘乎所以。
桑仲再次问道:
“宣前辈,您觉得这幅画作水平如何?”
画廊众人纷纷看了过来,有人皱眉、有人玩味。
若桑仲能够清醒些,他就会注意到,这幅令他心中触动的画作、其用色方式,正是伏青擅长的风格。
直播间也没料到、火热小辣椒胆子这么大。
「主播好勇,就爱看这个!」
「他居然直接对上宣武蝉了,牛!也不知道宣武蝉会不会睁着眼睛说瞎话。」
「这幅画不比伏青上次画展上、画的那玩意儿好一万倍?」
「啊?这幅画好吗,我咋看不出来啊……」
「不是,你们没有发现,这幅画和伏青之前的画很像吗?!」
「净瞎扯,伏青之前从没画过抽象画。」
……
青屏画廊。
宣武蝉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主播咄咄相逼,却不怒反笑,奇道:
“你觉得这幅画很好?
“那你来讲讲,它好在哪里。”
《风雪夜归人》问世之后,宣武蝉将伏青之前的作品、翻来覆去看了无数次。
从多年前略显幼稚的涂鸦之作,到来后浮夸的风格探索阶段,逐渐收敛定型……上百幅画作,历历在目。
正因成长轨迹清晰无比,她才认定伏青不会抄袭。
在看到眼前这幅《烈火》的瞬间,宣武蝉立刻认出来了——这是伏青的画。
是曾经的一切崩塌之后,从头再来的探索。
无论是哪个阶段,始终一贯相承的标志性特色,便是对于色彩的应用。
都是同样的颜料,伏青却总能别出心裁,在色彩搭配方面另辟蹊径,为观画者呈现出无与伦比的视觉盛宴。
这幅《烈火》,是伏青从未尝试过的风格。
但这幅画对色彩的运用,已经让宣武蝉认定是伏青的手笔。
灵动恣肆,无拘无束,极富变化。
当代绝不可能出现第二人,有同样的天赋。
————
伏青赶来时,正遇上这一幕。
她认出了站在宣武蝉面前的人。
正是曾刷过的视频中、名为「画画的火热小辣椒」的博主。
此时,他站在自己的画作前,潸然泪下。
语气中饱含欣赏与崇拜:
“这幅《烈火》画如其名,澄澈辉煌的红色仿佛要挣脱一切,我从未见过这样饱含生机的色彩搭配。
“华丽的黄色将整幅画的明度提升,大火扑面而来,仿佛炙烤着我的灵魂。
“颜料被晕染开,仿佛空气在波动,使画面的空间感更有层次……”
伏青站在不远处,听着他对画作顶礼膜拜,看向他的目光有些奇怪。
仿佛,前些天在视频中、对自己画作百般贬低的人不是他。
直到此时,伏青才知道——
原来她画的是场大火。
若不是火热小辣椒作出解读,她都不知道自己画的是什么东西。
此情此景,有些诡异。
看到宣武蝉的身影、伏青原本想要上前,却又停下,默不作声退到避人处。
不对劲。
打开手机,开始搜索「画画的火热小辣椒」。
直播……
她想了想,切换为小号,进入到直播间中。
热度很高。
看过直播间的评论,伏青微微抿唇,意识到这场直播应该是冲着自己来的,不知为何,此时却将矛头指向了宣武蝉。
眸中蔓开寒意。
纤细的、带有薄茧的手指翻阅着评论。
直播间里信息琐碎,不足以拼凑出整件事的全貌,却足以让伏青察觉到博主居心叵测。
额前碎发散在墨镜前,徒劳无功想要挡下那些讥讽。
难道这是钓鱼吗。
伏青知道,自己这幅画无甚可取之处。
毫无艺术天赋的人,怎配得上如此盛赞,怕不是别有用心,认准了宣武蝉会为自己开脱。
所以,故意说出这些话,想让宣武蝉放下警惕。
她捏紧了手机,手指泛白。
怕不是……只要宣武蝉顺着这褒奖之词说下去、想为自己增光添彩,明日便会被全网群嘲,比如——
「主播故意说伏青画的好,宣武蝉居然真信了,还顺杆爬、真夸上了,当我们没长眼睛吗。」
一鲸落,万物生,随之衍生出鲨掉。
天才的陨落让无数鬣狗前来分食,如今啃噬原身一人的血肉还不够,竞将利爪伸向了她的恩师。
誓要剥皮饮血暖己身。
幸好她没有来迟。
伏青轻叹了声,到底免不了这一遭,将手机放回风衣口袋里,摘下口罩,墨镜被手指勾下、挂在衣领上。
在桑仲溢美之词结束后、宣武蝉出声前,伏青从角落处走出。
穿过人群。
她向宣武蝉、臧茗山两位前辈轻声问好,随即站在了那幅画作前、看向小博主。
大火在她身后蔓延。
热烈与清冷,那般格格不入、那般交相辉映,仿若烈火煎雪,难解难分,她的长相苍白而精致,伏青有意收敛,以契合原身在外界的形象,话里的讽意却依旧刺耳:
“是吗?我怎么看不出这画哪里好?
“不过是信手涂鸦之作,胡乱画的东西而已,说得这样头头是道,怎么不见你高作。
“倒是没听说过,盗摄的人还能站在画廊里高谈阔论。
“我刚在你的直播间中,打赏了个免费礼物,见到你的衣食父母,不道声谢谢吗。”
时隔近两月。
伏青第一次露面。
「咔嚓——」
有人趁机拍照、想发条朋友圈,谁知闪光灯忘了关上,声音亦如此刺耳。
在闪光灯亮起的瞬间,突如其来的光照使她微微压低了眉眼,按在心底许久的戾气、流露三分,与身后的画作一同定格。
伏青没有理会拍照的人,只是挡在宣武蝉身前、看向直播镜头。
讥讽之词落入桑仲耳里,让他羞愤难堪,立即怒视回去、失了体面。
他抬手指向伏青,骂道:
“你嫉妒了就直说,抄一百幅、你也赶不上身后画作的水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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