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作即将完成时，创作者落笔总是愈轻，留足余地。
怕一笔落重，再不可挽回。
就像现在这样。
展厅中的惊呼声平息后，便陷入了寂静，眼睁睁看着伏青用夺目的蓝色、划破尘封已久的画卷。
但很快，常见川就意识到伏青的落笔是有章法的。
在《神窟》这幅作品上，早就为蓝色的颜料预留了空间，是将血海与晚霞串联在一起的蜿蜒线条，交错之间，正好为这抹蓝留足了间隙。
因此，壁画的内容未被破坏丝毫。
它只是太过刺眼，所以令人心中悚然，让人不免为这幅美轮美奂的画作提心吊胆。
因为害怕破坏，害怕美好被瓦解，害怕失去。
意识到伏青早在作画时，就为蓝色的线条预留出了合适的位置，常见川的心跳渐渐平复下来，呼吸逐渐变得缓慢而沉稳。
她全神贯注凝视着这场表演。
当常见川不再为“破坏”惊慌时，她渐渐领悟到了这抹蓝色的精妙之处。
在它的衬托下，原本就柔和的壁画色调愈发黯淡，当眼睛持久注视着刺目的色彩，再看向壁画时，常见川愕然地发现——
《神窟》在褪色。
这是利用了视觉上的感受，让人产生了壁画在漫长岁月中、彩漆剥离凋落的错觉。
中间的那位神祇，诠释的正是“瓦解”。
它的形象是带有裂痕的破碎雕像。
盯着看久了，整幅壁画似乎成为了容易被忽视的背景，只有正中的这位神祇，像是要借由泛出蓝光的裂痕破画而出。
伏青不发一言，用手中的画笔赠予神祇“解脱”。
常见川全神贯注。
成连涛的脸色几经变化，他同样明白了伏青的构思，既沉浸于美，同时心中升腾起忌恨。
“为什么要这样啊……”
手持素描本的少女喃喃出声，她很喜欢伏青的作品，虽然只是个小画手，但她相信凭借自己的真诚，一定能够让伏青收自己为徒。
可她不理解伏青为什么要这样做。
不理解伏青为什么要画下这无可挽回的蓝色。
事实上，如常见川与成连涛这般、能够理解伏青创作思路的人只占少数。
在展厅中，很多人都在像少女一样感到惋惜。
只是因为少女太过崇拜伏青，所以格外惋惜、分外不解，甚至为这幅画被破坏，感到了情真意切的痛苦。
填充蓝色线条的时间用不了太久。
但等待的时长终究是存在的。
伏青并没有被轻噪音般的议论声影响，她拿过调色盘，换了画笔，蘸取上系统发放的紫色颜料，为蓝色的线条添上深色区域来增加立体感。
随着第二层颜料添上，参展者都看出了伏青在画的是「裂缝」，像是打破了时空。
线条的绘制即将结束。
一个大型的装置被工作人员推来，解呈春戴着口罩遮挡住面容跟着上前，准备进行操作。
见到这一幕，成连涛转过头对常见川说道：
“差点儿忘了她的阈限空间，做的不是艺术展，而是艺术装置展。
“哼，这构思勉强还算可以吧，至少有了明确的主题，多少有了点儿灵魂，不是空荡荡的东西了。”
如果只是「神窟」，只是大篇幅的神性生物与神祇，一眼明了，也就那么回事儿。
但伏青这几道裂痕，先不说美感如何，至少是有表达的。
与正中间破碎的雕像，共同契合了「瓦解与解脱」的主题。
即便对伏青忌恨非常，成连涛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但目前来说，还算能够操作。
因为面前的这幅壁画，到底美不美，那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事情，别人说看到了神祇想要挣脱走出，我偏说你过分解读、这画一点儿艺术性也没有，你难道还要左右我的审美吗？
成连涛甚至欣喜于伏青的艺高人胆大。
她标新立异、独特的表达方式，简直是自己竖起了靶子，等着被人攻击的！
这么想着，成连涛也没等常见川回应，而是转头看向一旁的摄影师、以及他固定好的三角架。
对他点头示意——
好好拍！
一会儿拍下来伏青被人质疑、手足无措的样子！
摄影师对成连涛竖起了个大拇指，表示接收到信号，一会儿一定会好好拍！
常见川并没有注意到身边人的小动作。
她看向立在壁画周围的不明装置，看向前方隔栏后出现的立台，上面摆着个小泥人，上面的色彩同样带有蓝色与紫色，似乎是衣服上纹饰。
由于光线昏暗，两侧出现的东西看不太清。
常见川有些不明所以，猜测着伏青接下来的操作。
就在这时，工作人员出声提醒道：
“请各位观展者站在隔栏外。”
伏青不知何时，已经悄然退了下去。
在工作人员话音落下之后不久，摆在泥人立台周围的装置开始了运转。
电光。
在隔栏之后、人们身前，凭空绽出了蓝紫色的闪电，使壁画及周围的整片空间澄然若明。
像是神祇出现前，闪电在虚空中撕开了裂痕。
「轰隆——」
展厅中的音响播放着雷雨声，应情应景。
常见川终于看清了壁画周围的装置，是旧报纸、旧砖块，她好像来到了一个破旧的、充满灰尘的房屋，而这个摇摇欲坠，似乎随时会倒塌的房间里，墙壁上的神祇在此时降临。
蓝紫色将所有的一切连为整体。
电闪雷鸣、破碎的墙壁、摇摇欲坠的房屋，电线垂落下来，凌乱的线系在了那个小泥人上。
像是陨落，亦像是复苏。
也许是神力通过那些线管灌输而来，也许是这些线汲取着神力，绽放出绚烂的光、
常见川看到了雷电在流动。
流窜于空间中，流淌在壁画上，刚刚涂上的颜料还未干涸，于是那样恰好的——
波光粼粼。
她的周遭充斥人们的议论声，耳边却极为安静，安静到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不仅是她，连摄影师都被这一幕所震撼，甚至忘记了注意镜头。
直到伏青出现。
她就那样走进了狂暴的闪电中。
荒屋之中，雷鸣舞曲，由特斯拉线圈创造出来的闪电，在她的指尖绽放，随她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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