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青阅览着这片大地。
自「神国不在」的真相揭开后,为了让人们较为平稳地度过动荡期,她降下神迹的频率提高了。
或是降罚,或是眷顾。
神迹频现于人前。
神明或许管不到死后的事情,却能定夺此生,这样的方式有好的一面,不少趁机作乱的恶人心存忌惮、偃旗息鼓。
行善者愈发坚定,甚至有几分“争相表现”的意味。
她的一举一动调动着人心。
天上的神明打个喷嚏,地上将会掀起一场海啸,如今,弥天大谎被拆穿,神明在背后推波助澜,如同持鞭的牧羊人,想要将不知所措地信徒们驱赶来去。
教会经历了一场自上而下的地震。
德高望重的长老们宣扬着各种相悖的学说,教徒们频频聚集讨论,修士漫无边际地遐思畅想……
很久没召开过会议的玛丽索菲亚主教,诚邀各方来客。
伏青将时间流速调快。
光幕中的场景被拉长化作光影线条,匆匆间,似乎能自此天荒地老。
她赶上了这场议会。
仓促截停的画面人影憧憧,身穿教袍的修士们行走在主神殿中,新神殿的主教「蔷薇之歌」路易丝也来到了这里。
这场被后世称为“神国大讨论”的议会,在神明的注视下展开。
会议开展之初,玛丽索菲亚主教的一番言论,使众人哑然无声:
“我们心知肚明——
“若无人鱼海域的危机,神明甚至不愿苏醒;若人类能够掌握与各族抗衡的力量,神明将不再提供多余的助力;若各族安稳繁荣,祂将销声匿迹。”
若各族安稳繁荣,祂将销声匿迹。
玛丽索菲亚主教一语惊人。
谁都不敢接话,谁也不敢直面这个真相,这些话说出来就是悖逆、是亵渎。
神明新敕封的主教路易丝,轻声打破了寂静:
“唯有苦难,使神迹频现于世。”
两位得到神眷的主教先后发声,为这场会议定下了赤诚到鲜血淋漓的基调。
鱼人首领亚伯拉罕的发言,则为这场议会增添了几分哲思意味:
“若不见神明,这里便是神国了。”
当法庭荒废、监牢铁栏杆锈迹斑斑,法官无所事事时,这里便是最具法度的国。
当神明无需降下神迹、救苦救难时,说明祂的意志已无处不在。
神眷者安格尔开始讲述他的见闻。
他翻过书页,讲起了高高在上的教职人员、难以见到的众生疾苦,声音平稳,复述着笔下的内容:
“……哪怕天上的神国确有其事,也需使它不复存在。
“这正是祂的意志。”
简短的几页文字被他娓娓道来,合上书页后,安格尔静默无言,他亲手推翻了心中的圣地,戳破了这场美梦。
几位神眷者相继发言。
短暂的寂静后,会场开始喧闹,圣洁的神殿成了菜市场,伏青看到有人捶首顿足、有人愤然起身、有人颓靡懊丧,她还看到——
墨尔菲洛正在观察着会场。
记录着人名。
反对者的吵嚷不过是微小的波澜,当神明、神眷者、绝大多数人站在了同一阵营时,大江注定东流去,神国的谎言终将被拆穿。
教会的噩梦降临了。
这就是「魇」。
徘徊在大地上的梦魇,美梦中的恐惧与混乱,集中于这场议会爆发,天塌地陷,似乎会摧毁文明与制度。
伏青察觉到了些什么。
教会人员们惊恐的情绪,呼天抢地的声音,映入眼底、传入耳中,光幕中的画面开始翕张。
魇的力量无声汇聚。
她看向光幕,隔着一张薄膜、一片凹透镜,画面扭曲膨胀,声音忽远忽近。
像是浮夸的闹剧,魇的力量催促着人们赶紧陷入恐惧与绝望。
「宿主!宿主!」
系统的声音传来,它焦急地呼喊着。
伏青将光幕移向别处,她看向天地与炊烟,看向正在烘焙面包的妇人、缝补衣物的男人、屋外玩闹的孩童。
再看向那些面容扭曲的教会人员时,心中涌起了强烈的割裂感。
天要塌了?
还是神明要陨落了?
或者世界毁灭了?
这些人到底是在给谁哭丧……
她看着膨胀收缩的画面,缓缓抬起了手指,点向笼罩在会场的魇,像是用细针戳破了气球。
「嘭——」
迷幻膨胀的泡泡破裂。
会场中的人们耳膜震动,像是突然清醒过来,齐齐无声,刹那间从粘稠的噩梦中醒来。
这就是「魇」。
无形的、虚张声势的恐惧,当清醒过来的瞬间,发现一切如常时,它便不堪一击。
伏青立刻理解了祂的本质,轻笑道:
“原来是个纸老虎……”
它声势浩大、气势汹汹地来,无论紫焰幽灵还是神国的真相,都让人们如临大敌。
可正如墨尔菲洛所想的那样,紫焰幽灵似乎人畜无害;正如安格尔所见的那样,神国在不在,都不影响人们吃饭睡觉。
人们惧怕着安眠被惊醒的那一刻,可当醒来时,并无风雨来。
神域空间外银芒汇聚。
自生灵从沉睡中惊醒的刹那,自谎言与美梦破碎的瞬间,庇护着这片大地的神祇——
「安眠」
真切降临于眼前。
一颗银色的四芒星缓缓勾勒而出,自此安眠归位,长发飘散的女子睁开双眼,纤长的睫毛下是清明的眼眸。
“若生灵沉湎于睡梦中不愿苏醒,请让梦魇来此吧,它是一声警钟,在虚无的恐惧中震颤、在庞大的绝望中哀鸣,直到大梦初醒。
“梦中雪烈,醒时春深……”
冷清的声音如在吟诵诗篇,伏青静静聆听着,难怪在此之前「安眠」始终未曾归位,原来是因为人类大地的信仰依于谎言,直到「魇」的出现,才让一切回到了正轨。
「安眠」的吟诵并未停止。
“梦中赴约客,风雪夜归人。”
伏青那云淡风轻、事不关己、静静欣赏的淡笑突然僵住了。
回眸望去,却只捕捉到了一缕银色的流光。
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风雪夜归人》,原身最出名的画作,不知缘由、不知谁是来客的等待,雪烈枝寒,窥窗外残蝶。
今时正逢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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