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青看向落泪的纪欧拉，本能地抬起手指、触向光幕中纪欧拉的眼角。
同一时间，纪欧拉似乎感受到了什么，她轻触向神明抚过的眼角，胡乱地擦去眼泪。
对上众人期待的目光，她酝酿着谎言。
刚要说些什么，耳边传来了神谕——
「走四方的吟游诗人，只是神明的夜莺吗。」
纪欧拉想说的话戛然而止，泣不成声。
她的歌声里有滑稽的教会长老、有贪婪的贵族富人、有酒馆中的过路旅客、有牌艺不精的鱼人、有街口骗钱的小孩儿、有香软的面包和沁人的美酒……
她曾在精灵暗域燃起了圣火，使这些生灵从伪神的压迫中解脱。
她曾信誓旦旦对蕈人们说过——“我一定会拯救你们的！”
她是人类大地上最负盛名的冒险者，人们等待着旅者归来，再度带来远方的见闻、精彩的故事。
冒险小队将希望带去四方。
难道她要因为惊慌，让生灵远离欢笑吗？
在神明的见证下，纪欧拉止住了哭声，笑着说道：
“神明不需要这些不知所谓的仪式，祂要人们正经吃饭、好好睡觉、站在高台上眺望风景，欣赏永恒的朝霞与星空。
“建造起属于暗精灵的文明吧，祂将见证辉煌。”
生灵偶尔会走上歧路。
偶尔徘徊不定、偶尔迷失方向、偶尔内藏自我毁灭的因子……
终究会永远向前，直至星火燎原。
哪怕是懦弱的鱼人，也在一步步向前走去，跌跌撞撞、艰苦跋涉，偶尔走回头路，偶尔绕圈子，但终归是会向前的。
伏青不忍看见纪欧拉强颜欢笑。
她将视野转向了海面。
「鱼人工会」
一个个偷工减料的小破屋子，悬挂着粗糙的牌匾，在各处岛屿上建起，鱼人们走出了鱼人塔，开始签订协议、为人鱼和人类工作。
甚至出没在黄金岛的酒馆中。
鱼人是受人鄙夷的种族，穿着工服走进酒馆，有时会引来酒徒们的嗤笑：
“一个金币十条鱼，二十个眼睛一百张嘴！”
这是在嘲讽鱼人雇工价格低廉，并且声音聒噪难听，十个鱼人说起话来，就像一百只鸭子在吵闹。
但鱼人的数量足够多。
在大海上每个角落都有鱼人的身影。
总有那么几个异类，在「鱼人课堂」的熏陶下开了窍、基因突变，显得格外与众不同。
因此引出了俗语的下一句：
“百个鱼人九十九个傻，一个精的当庄家！”
这句俗语出现在牌桌上，人们本想打牌诓骗鱼人的工钱，却不料被那位与众不同的鱼人通吃、设局诓钱的人反倒输得精光。
你永远不知道眼前这位鱼人，到底是那九十九个傻的，还是那一个精的。
就这样，鱼人到底走出了鱼人塔。
当伏青的目光落在鱼人塔时，正有远行归来的鱼人，站在亚伯拉罕地面前问道：
“我也是祂的信徒，为何身价低廉、常常听到嗤笑。”
“因为我们曾以低廉的价格，变卖过自身，所以在其它种族看来，我们便不值钱了。”
“如果我勤劳工作，能够证明自己值得高价吗？”
亚伯拉罕久久无言，最后说道：
“被人鱼压迫时，我们远比现在勤劳，却不如现在值钱。”
“我不懂。”
“那再多看看吧，或许我们的下一代会懂。”
鱼人做着苦累的活计，拿着低廉的工钱，对比着高贵和低贱、思索衡量着生命的价值。
或许很久之后，鱼人才会明白高贵的灵魂究竟由什么构成。
而现在，已经有鱼人渐渐明白过来，神明赠予的“平等”价值几何。
“它价值一个金币！原先我给人鱼工作时，一个金币都没有，但我现在出去工作几个月，居然得到了一个金币！”
“这么计算不对吧，你还可以工作很久，还会有更多的金币。”
“那么平等的价值是一百个金币！”
“我们鱼人的数量很多，每个鱼人都能赚一百个金币。”
鱼人陷入了苦思冥想，这无疑是个复杂的数学问题，思索了半晌，鱼人坚定地说道：
“平等的价值是一整座金山！”
“不对！我们还会有孩子，孩子还会生孩子，世世代代赚金山，平等的价值是许多座金山！”
最后，这两位讨论数学题的鱼人，异口同声发出了感慨：
“平等真是个好东西！”
“好耶！神明真是个好神明！
这两位智者的讨论迅速风靡整个鱼人种族，有鱼人说道：
“那我不要平等了，我想要金山，谁要是给我一座金山，我可以不要自由。”
多么富有智慧的言论。
可惜，没有钱多人傻的慈善家，愿意用一座金山买下一位鱼人，由此可知——
自由与平等明码标价时，有价无市。
像这种怪诞又富哲思的道理，逐渐被酒徒们、赌徒们、雇工们收集汇总成册，在各个角落里广为流传，《鱼人的哲学》风靡于人鱼和人类世界。
其流行程度，甚至比肩《神明纪事》和《纪欧拉游记》。
在神明下线之后，新一篇的《神明纪事》终于出版了。
其中有关于神国的讨论，引起了整个教会的动荡。
不少修士离开修道院。
德高望重的长老泣不成声。
最大的影响是——
“赎罪券怎么卖不出去了……”
“半价出售赎罪券，只要十个金币，就能够赎清罪孽！”
“你居然敢还手，你、反了你了！神明说忍耐是美德，苦难才是真正的修行！”
“呸！忍你个驴蛋！”
……
随着神国的谎言被拆穿，从前衡量人生价值的体系被瓦解。
稀奇的是，有很多长老崩溃之后，居然重新打起了精神，哪怕不会升入神国，亦无怨无悔遵循着曾经的行事原则。
安格尔就此现象请教过主教，主教说道：
“即使神国不在，善行依旧是善行，它不因神国毁灭而贬值。”
这是一个哲学问题。
神国价值几何？
《鱼人的哲学》有言：你们人类的神国没了，我们鱼人的神国还在，只需要半个金币，以后我不死了，你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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