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这幅画并不够完美。
在展现出色彩应用方面的优势时，也暴露了伏青在透视、虚实、空间方面的缺陷。
能看出这一点的人并不多。
因为很凑巧的——底色氛围铺设的阴郁朦胧。
这个缺少空间感的鱼缸，完美融入到了底色之中，更像阴雨绵绵的天气、水汽弥漫，因此有些模糊。
甚至在评委席中，还有人点了点头，煞有介事地分析道：
“这是在保证整体画风协调，所以削弱了空间感。”
倒是臧茗山，和直播间中的观看者有同样的疑问：
“这幅画，契合「噪声」这个主题吗？虽然通过水波来呈现声音，这个破题思路不错，但是……
“伏青表达的似乎是「声音」，而不是令人心烦意乱的「噪声」。”
伏青的表达方式非常巧妙。
用水的波纹，利用人的通感，来传递声音的韵动，这样的思路已经足以证明她作为艺术家的敏觉。
甚至色彩的韵动，包括大面积铺设冷色、来反衬出那一笔金色的纯度，这能够证明她对于色彩的运用、非常有想法。
但是，没有完美契合题目。
整幅画太和谐了。
这是一曲舒缓动听、令人心醉的乐曲，却不是让人心烦意乱的「噪声」。
因此，直播间中始终对伏青心存偏见的黑粉，抓住了这一点——
「大艺术家就是有个性啊，这一点都不尊重考试好吧。」
「有天赋就能为所欲为、不看主题吗？」
「我请问呢，伏青你能不能告诉我，让你画的噪声在哪儿呢？」
「疯了吧，让她画的是噪声，她倒画了个鱼缸？」
「笑死，伏青你竖起耳朵仔细听好题目行不行，啥玩意儿啊，不会画就把笔放下，在这里装什么呢？」
「丑死了，画得再好、人品不行也是丑，不仅画丑、人也难看，恶心。」
「绝对是买通了评委，让评委给她透题了。」
评委席上，宣武蝉看到了这些评论。
她攥紧手机，却长舒了一口气，幸好——伏青看不到。
宣武蝉的目光落在前方，伏青神情平静，正手持画笔，一点点上色，眉宇间略带些思索。
她很难想象，在几个月前，事情刚刚发生时，比直播间中更为尖锐的评论咒骂、是怎样铺天盖地压下来的。
饶是她今年将近五十岁，看到直播间中、这些充斥着恶意的话语，都很难保持平静。
如伏青这样的人，又该怎样撑过那段暗无天日的时光呢。
宣武蝉不知道得是——
伏青没有撑过去。
在某个夜晚，浓稠的恶意令人窒息，泥泞之中，纯净清透的灵魂再没有力气向前行进，陷入了长眠。
在急救室中醒来的躯体，已经换了个芯子。
她能够没有任何心理压力地利用黑红流量，来为画廊做宣传赚钱；可以利用众人对她的抵触，反向抹黑画具品牌、来收对家的钱；在这场能力认定中，她都在运用同样的黄色，尝试为几天之后、阈限空间的艺术装置展览做预热。
尝试着将所有不利、化为有利。
在伏青看来，原身这一手牌其实算不上太差。
即便在艺术界很难东山再起，也不至于到了绝路，只要放下心中的理想和追求，有很大的操作空间。
只不过原身的形象过于纯良。
再加上记忆不全，伏青担心行为方式骤然发生变化，会让有心者发现端倪，因此有些束手束脚。
饶是如此，她不过是稍微赚了个「反向推广」的钱，还得到了陈三献「光风霁月」的调侃。
青屏画廊中。
郁满正在观看直播。
随着画作趋近于完成，郁满的始终眉头紧锁——
她能感受到这幅画有所表达，却是第一次，无法对伏青的画作、做出一针见血的解读。
伏青变了。
虽然还是那个人，还是一样的擅于运用色彩。
但行为方式，与过往截然不同。
两人曾经的关系很好，之所以最终分道扬镳，就是因为郁满想利用流量、资本的方式，将伏青的画作进行高价炒作。
而伏青却坚持艺术的纯粹性，想要将画卖给能够看懂的人，哪怕价格低一些。
曾经同行的挚友，由此出现分歧。
但现在的伏青，却在靠近郁满选择的道路。
当伏青身处低谷期，为了赚钱，不得不接受青屏画廊的推广时，郁满心中快意过。
因为伏青终于低头了、认输了，不再坚持艺术的纯粹性。
她才是对的。
可当郁满发现，伏青的画作，她再无法看懂时，心中却又有些迷茫——
连伏青都放弃了吗。
郁满很快自嘲着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未免太过多愁善感。
既然放弃了，那伏青也就不用每天啃面包、来省钱买画具了，总归是件好事。
郁满将注意力重新放回画作上。
这幅画已经趋近完成。
就在这时，网络信号似乎出现了问题，郁满想要退出直播间、重新进入，却突然发现手机黑屏、弹出了一行字——
「你想成为时代的主角吗？」
怎么回事？
郁满微微皱眉，试图退出页面，却发现手机似乎无法操作。
黑客？
盯着这行字，郁满突然笑了笑，扬眉说道：
“我就是时代的主角。”
用得着你一个小小黑客来帮忙？
屏幕几次闪烁，郁满果断关机重启，果不其然，万能的重启大法击退了黑入手机的黑客。
当她好不容易重新进入直播间后，有些诧异地发现，伏青居然在给这幅画加入纹线。
用类似于百叶窗的横线，与底图截然不同的色彩。
似乎将整幅画，分为了两个层次。
评论区中立刻开始新一轮解读——
「我还以为画完了，结果这是画毁了？？」
「啊啊啊，好不容易画好的鱼缸，就这么挡住了？」
「撤销！」
「不er,我怎么感觉，在一幅画上听到了噪声？！」
「有没有发现，伏青上下两个层次，都各自达成了协调，但是放在一起，就产生了错乱。」
「这表达的是两种声音啊，当两种各自协调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原本协调的曲调，也就变成了噪声。」
「我去，这才是在扣题啊……」
艺术协会大厅。
伏青感觉自己画的有点不行，于是决定加几条线，来挡一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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