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如此，但伏青知道，鱼人种种近乎“愚蠢”的行为，是积年累月的环境塑造。
神殿需要这样的劳力。
这样无知而愚昧的鱼人，很难掀起叛乱。
并且，「噪声」需要鱼人去信仰神明、将希望寄托在外物身上。
伏青想到了阿普里尔所在的鱼人部族。
同样是鱼人，但苦修的鱼人们，并不是在这样的环境下生长起来的，所以敢于真刀实枪、去反抗人鱼的压迫。
日复一日的劳作。
昏天黑地的海域。
每天筋疲力尽，哪里有余力去思索鱼生价值。
而且，面对人鱼的挑剔，为了避免责罚、人鱼们只能够互相推卸责任，生存是第一要义。
鱼人们研究得最深的，就是工地「生存哲学」——
要学会偷懒，要学会推卸责任，这么干活才不会累，讨好人鱼监工有好处，有好吃的赶紧塞进嘴里，你要是谦让就会吃亏……
于是，自私与怯懦滋生。
宏观的、战争中的、历史维度下鱼人们表现出的愚蠢蒙昧，曾庇护着一代代鱼人在工地中生存。
纪欧拉走过了许多地方。
她曾与神殿主教对谈。
也曾和小偷酒鬼厮混。
她清澈的双眸，见过高贵如何在明亮的教室中养成，也见过卑劣怎样滋生于阴暗的角落。
纪欧拉会为了牌友们的境遇感到愤怒，但与鱼人们并肩作战，依然会让她感到无奈。
而且，每次应对完冲突之后，亚伯拉罕总会羞惭万分地来道歉。
道什么歉啊！
所有的一切，都让纪欧拉有种陷于泥沼之中、不断下沉的感觉。
她既无法完成神明的指示、阻止鱼人私下信仰创世，也无法带领这支毫无士气的队伍、冲出人鱼的封锁。
要不是心里憋着一股气，想要做出些惊天动地的大事、让自己的名字与诗歌流传千古，纪欧拉一定撂挑子不干了。
她绝对不会让任何困难，阻止她名垂千古！
道理是讲不通的。
伴随着骨琴的声音，纪欧拉正在大声造谣：
“神殿长老亚伯拉罕说了，神殿想要减员、要想废除工地！
“你们马上就要没工作了！
“东边这片海域的矿石用不上了，你们已经没用了，神殿让你们出来送死，就是为了减少开销！
“我们工地里的监工，得到了神殿的命令，要毒杀我们！
“入伙送新鲜小鱼，我们工地缺人，表现得好附赠一捆海葵！
“谁来都能领！”
趁着亚伯拉罕缠住神殿长老，这些话伴随着骨琴的声音，一遍遍送入鱼人的耳中，加深着印象。
最重要的是——纪欧拉真得截下了补给物资。
并且让医师格露卡做出了毒药，派人潜入对面的人鱼中、进行水域投毒。
只可惜，没有找到刺杀的机会。
她当然知道，无论是鱼人和人鱼，都对毒素有极高的抗性，但神殿长老发不出物资、有鱼被毒药谋害，这已经成为了事实。
近几日，纪欧拉已经不再讲人鱼对鱼人的压迫，不再讲胜利后、虚无缥缈的光明未来。
鱼人们在阴暗的海域生存了很久。
面对光明与向往，反倒会畏惧、感到陌生。
但失去工作、赚不到钱、被神殿舍弃的恐惧，鱼人们并不陌生。
尤其，再加上骨琴的作用。
对面的那位神殿长老，似乎意识到了纪欧拉手中的骨琴、是个极为重要的东西，竟不顾亚伯拉罕的纠缠，就要从海面中高高跃起、想要先除去这个当众拉帮结伙的吟游诗人。
光幕外——
伏青看到这一幕，选定从神技能「错乱」。
圈定了对面的鱼人及神殿长老。
确定使用。
可算钓出来了个厉害点的人鱼，从神技能虽然不需要消耗信仰值，却属于职权交汇，用多了容易精神状态不稳定。
在有足够利益的情况下，才是动用的好时机。
随着技能释放。
被亚伯拉罕追击而至的神殿长老，突然「幡然醒悟」。
背弃了自己内心的声音，说道：
“我……我应该为了鱼人的权益而奋斗！
“我要成为你们的一员！”
伏青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居然不是背弃信仰，而是背叛了阶级。
看来，在这些位高权重的人鱼长老心中，对神明的信仰，比不上对种族利益的维护。
倒是与她判断的一致。
反倒是这些鱼人。
啧。
居然在「错乱」之下，没有太多的变化，依然茫然无措，保持着划水的状态。
依然在拿着榔头与叉子，格外敷衍地戳来戳去。
……只要什么想法都没有，神明也没办法改变我的立场。
「铮——」
纪欧拉看到人鱼长老要冲过来，被惊得往后退了一步，手中的骨琴破音，发出了嘈杂的声响。
瞬间，所有的寇涛鱼人齐齐望来。
盯住了纪欧拉。
动作格外整齐划一。
纪欧拉咽了下口水，似乎也有些怔愣，她茫然地又拨了一下琴弦，脑海中突然有灵光闪过——
音乐天赋误我！
噪声才能够契合鱼人的频率！
她优美的乐曲，根本就没有鱼能够欣赏！
想通了这一层关窍，纪欧拉也不管亚伯拉罕那边、与错乱的人鱼长老怎样执手相看泪眼，立刻兴致勃勃做出了尝试。
光幕外，伏青也有几分明悟。
鱼人的念头极为混乱。
唯有噪声，能够与之合奏，挑动鱼人的思绪、硬控这些鱼人。
没想到，噪声2号遗留于世的骸骨，居然还有这么强大的功效……
她不禁将目光落在了双鱼身上。
然后强行让自己转过头，重新看向光幕。
她记得，刚刚系统说过，有位杰出的信徒做出了贡献。
找到通知，跳转页面。
一个瘦小的男子，牢牢护住了怀中的装置，而他酗酒的父亲、正在不停地打骂：
“成天捣鼓这些没用的东西。
“废物！
“赶紧把钱给老子拿出来，当初就不该养你，你和那个婆娘都是不省心的杂碎，正事不干，欠揍的货！”
他醉醺醺地发泄着怒火，看到男子不吭声，更是气不打溢出来，左右看了看，把房间里的东西踩了个稀烂。
“都是和那个婆娘学的！
“早死的孬种，生出来你这么个废物。”
他面红耳赤，神情狂躁。
瘦小的男子蜷缩着一声不吭，紧紧咬着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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