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建国听从家里的安排, 回了明州接手家族生意,如今已是事业有成,而梁川柏和徐曼文这对璧人,则双双留在母校任教, 如今已经是教授级别, 这时间一晃, 就是二十多年。
虽隔着千山万水,但这并不妨碍老友间的联系,电话、微信、偶尔的相聚, 情谊从未变淡。
这次梁氏夫妻趁着中秋假期回明州,一是陪陪家里的老人, 共度佳节,二则是为了心底一个埋藏多年,从未熄灭的念头, 或者说,一个遗憾。
数年以前, 梁川柏和徐曼文曾经有过一个活泼可爱的儿子,只是, 在孩子三岁那年的夏天, 夫妻俩带着他回明州探亲时,在一个热闹的午后, 孩子意外走失了。
准确地说, 是被人贩子给拐走了。
光天化日, 人来人往的街头,一转眼的功夫,孩子就不见了。
这些年来,夫妻俩从未放弃过寻找。
报警、登报、求助各种寻亲组织, 用尽了所有能想到的办法,足迹几乎踏遍了大半个华夏。
可人海茫茫,犹如大海捞针,孩子的下落终究杳无音信,而这件事,成了夫妻俩心中永远无法愈合的痛。
提起这个,席间的气氛不自觉地沉静了些许。
“小远那边,还是没有消息吗?”
黄建国声音略顿,斟酌了一下用词,然而,他对面的徐曼文却露出一个苦笑,轻轻接过了话头。
“没有,什么消息都没有,只是我还是不死心,想再回来看看,找找。”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飘忽。
黄建国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眼底升起一丝了然和怜惜。
夫妻两人都是性情中人,从他们的宝贝儿子在明州走失后,已经过去二十多年了,当年那粉雕玉琢的小娃娃,如果还在,应该也有二十多岁,长成气宇轩昂的大男子汉了吧。
周围的亲戚朋友,明里暗里劝过多少次。
“再生一个吧,日子总要往前看。”
“年纪大了,身边没个孩子怎么行?”
可梁氏夫妻愣是铁了心,再也没要过孩子。
他们害怕,害怕如果有了新的小孩,那份寻找丢失儿子的心,就会变淡,就会动摇。
万一连他们都放弃了,那他们的孩子,就真的彻底“丢”了。
所以,任凭岁月流逝,两人从风华正茂走到年过半百,从青丝满头到鬓角染霜,却始终守着那份渺茫的希望。
每年暑假前后,雷打不动,他们都会回到明州,回到这个让他们心碎,却又无法割舍的地方。
因为,孩子就是在这个时间,在这个城市丢的。
虽然找不到,但这是他们能和自己发生最后联系的地方,也是他们心底的慰藉。
黄建国太清楚老友心里的苦了。
和孩子分离,这种痛如针扎一般,密密麻麻却无法摆脱。
外人无法体会,但多年的默契,让他从不对老友说那些“放下”、“往前看”的废话,陪伴,就是最好的安慰。
“各位好,你们点的餐食好了,请慢用。”
正在沉默时,许晨恰当好处的端上了餐食,白胖胖的小笼包,圆滚滚的三丁包,还有香甜软糯的桂花糯米甜藕,已经散发着清香的小米粥,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僵硬被打破,食物的香气瞬间在小小的卡座间弥漫开来。
许晨麻利地将餐点一一摆好,然后略带歉意地解释道:
“三位,你们点的蟹黄包是现点现蒸的,这会还没好,还得麻烦稍等个十分钟左右。”
黄建国大手一挥,满不在乎。
“没事儿!好东西值得等嘛,现蒸的才鲜!”
他热情地招呼着梁川柏和徐曼文。
“来来来,老梁,曼文,别客气,乘热赶紧尝尝!”
嘴里说着,手里也没落下,黄建国拿过公筷,分别挟了一个灌汤包放在两人碗里,还不忘介绍。
“这家的小笼包是真的好吃,皮子擀得是真薄,里面的肉馅儿也是一绝,最关键是那口汤汁,鲜的没边了,赶紧尝尝!”
说完,他自己迫不及待的挟起,咬了一口,紧接着,脸上露出了满足之色。
“好吃!好吃!”
梁川柏和徐曼文对视了一眼,都被老友为美食沉醉的模样逗笑了,原本因回忆升起的淡淡愁绪,也被这扑面而来的食物香气和老友的热情冲淡了不少。
儿子弄丢这件事,纵然已过去了许久,但心头那股沉甸甸、空落落的感觉,还没完全散去,那是一种经年累月积压下来的钝痛,日积月累,早已成了他们生命中的一部分。
只是二十多年的寻子路,足以让两夫妻从疯狂渐渐回到平静,最初那份撕心裂肺的尖锐痛苦渐渐被麻醉,被岁月逐渐打磨成一种深入骨髓且挥之不去的习惯性伤感。
痛还在,伤还在,但希望也还在,而生活,总归是要继续的。
经年累月,他们学会了在悲伤的底色上,努力描绘一些日常的色彩。
比如旅游,比如阅读,又比如美食。
“听君一席话,真真望珍馐而目眩之,老黄,那我就不客气了。”
梁川柏推了推眼镜,笑着开口,他拿起筷子,夹起碗里的灌汤包,小心翼翼地咬开一个小口,轻轻吸吮着里面的汤汁,顿时,一股浓郁的肉香混合着汤汁的鲜甜瞬间充斥口腔,他双眼不由微微一亮。
“嗯,确实鲜美,汤汁不腻,肉馅也很嫩,曼文,你也尝一个。”
徐曼文也尝了灌汤包,的确非常好吃,但比起来,她更中意那桂花糯米糖藕。
桂花糯米糖藕做的极为精致,洁白的圆盘堆砌着九片厚薄均匀的圆片,蜜□□人,上面还点缀着星星点点的干桂花,散发出甜而不腻的清香。
“我先尝一口这个。”
她笑着举筷,挟起一块糖藕送入口中,顿时,一股清甜沁入心脾,细嚼之下,却又软糯脆爽,让她忍不住又咬了第二口。
“这个糖藕也很好吃,你们也尝尝。”
看到两人吃的满意,黄建国更得意了,他笑着再度开口,
“这些虽然也好吃,但都算是开胃小菜,等会儿那蟹黄包上来,那才是这家店的真正王炸,堪称镇店之宝也不为过,简直能称为经典中的经典!”
说着,他还忍不住比划了一个大拇指。
“那滋味保证你们一尝之下,非魂萦梦绕不可。”
黄建国是个老饕,尤其喜欢蟹味,这家的蟹黄包竟然能的他这般盛赞,两夫妻听着,不由也生出了几分实实在在的好奇和期待。
被他这样夸的蟹黄包,到底有怎样惊为天人的味道呢?
与此同时,幸福巷口,一辆出租车缓缓的停了下来,车门打开,马家一家人陆续从车上挪了下来。
马建站定,一看手机上的时间,已经是十二点一刻了。
平时从明州大酒店过来福门里,也就半小时左右,或者是中秋的关系,今天的市中心尤其堵,车开的像蜗牛一样,走走停停,磨蹭了快一个小时才到。
他肚子已经在叫空城计了。
不同于马父马母快九点才去吃的早餐,他可是七点多就吃的,这会十二点多钟,已经有些饿了。
然而,马家宝刚一下车,就嚷嚷开了。
“爸妈,我不行了,我得先去趟洗手间!你们等等我!”
说完,他头也不回,往前面跑去,而他前方的巷子口,挂着一个“公共卫生间”牌子的小箭头。
人有三急,且都已经跑了,当然只能等。
只是这一等,就足足等了二十分钟,马家宝这一去简直如泥牛入海,好半天都没有回来。
就在马建的耐心快要告罄的时候,马家宝才晃晃悠悠地现身,结果,左手提着一杯网红奶茶,右手还拎着个刚出炉的炸鸡柳纸袋。
马建瞠目结舌。
“哎哟,我儿子就是优秀,饿了晓得先买点东西填填肚子,不让自己饿着,真是太聪明了。”
马母居然夸了起来。
虽然早知道马母对马家宝滤镜有十万里厚,但见此场景,马建还是忍不住咬了咬牙,带头往幸福巷走。
“走吧,要是再耽搁,别人都要关门打烊了。”
所幸这次马家宝没再出什么幺蛾子,而等他们到达幸福糕点铺时,只差五分钟就到一点了。
坏消息是别人快打烊了,好消息是门口排队的人流,从之前的长龙,缩水成了稀稀拉拉的三四个人。
马建正要拿号,马母又开始作妖了。
“什么店这么矜贵,这个点了还要排队啊?!”马母找着艾雪扯,声音又尖又厉,语气里的不满是个人都听得出,“这等得等多久啊?要是饿坏了我宝贝儿子怎么办?你们赔吗?”
艾雪忙笑脸解释,“不好意思,我能理解您的担忧,只是今天来用餐的客人多,我们小店接待能力有限,所以需要等待一下,多问一句,您的宝宝多大了呢,我们这边有专门给儿童准备的小糕点,可以先给他垫一下。”
马母一指马家宝:“就这啊,你们准备了什么小糕点?我看看!”
艾雪一看面前这个足有一百八十斤的大胖小伙子,顿时瞠目结舌了。
这是宝宝?
这五大三粗的大男子汉,你叫他宝宝,在他面前,我更像个宝宝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