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的, ”男人笑着回应,声音里满是宠溺,“我很小心的,我们小远也是很机敏的, 没事。”
女人温柔的声音又响起来, 这次带着一丝絮叨的暖意:
“……今天给小远蒸了蛋羹做辅食, 加了点点虾皮,补钙,这鸡蛋还是妈专门去乡下亲戚家收来的……”
“……可以滴两滴酱油, 医生说过了,这年纪的孩子, 已经能吃点盐了……”
温暖的灯光,柔软的地毯,好玩的布球, 温柔的男女,一种前所未有的、名为“幸福”和“安全”的感觉, 如同潮水般将马建整个淹没。
这是……什么?
这些画面,这些人这些声音……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面前……而且, 为什么会如此陌生, 又感觉如此……熟悉?
画面再一晃,光影重组, 马建发现自己好像又大了一点, 大概三岁左右的模样。
他站在一个有些佝偻的背影后面, 那是奶奶,她们好像在一条热闹的街上,奶奶正地跟一个卖毛线的小贩讨价还价,“……就这个色和这个色, 我分别买两团,你再便宜点!”
马建觉得无聊,蹲下身,从兜里掏出自己心爱的玻璃弹珠,那是一颗漂亮的,里面有着彩色螺旋花纹的珠子。
他在粗糙的水泥地上弹着玩,结果啪嗒一声,珠子不小心被弹远了,骨碌碌的滚向了路边一条偏僻的小巷子。。
“哎呀!”
马建急了,那是他最喜欢的弹珠!
他想也没想,拔腿就往巷子里追。
奶奶还在为和小贩讲价,根本没注意到他。
巷子很窄,光线昏暗。
马建跑进了巷子,很快就看到那颗静静躺在地上的玻璃珠,他跑上前,正要捡起来,突然一只粗糙的大手从旁边伸出来,紧紧捂住了他的嘴!
惊恐瞬间攫住了他!
马建甚至没看清来人是谁,只闻到一股汗臭和烟草混合的难闻气味,但紧接着,他整个人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抱了起来,像扛麻袋一样。
他的视线剧烈晃动,最后落在那只捂着他口鼻的手上,那是一只男人的大手,粗糙厚实,指甲盖里还有着黑泥。
再然后,眼前彻底黑了。
不知过了多久,再有意识时,马建发现自己被关在一个地方,很黑很潮湿,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好像是个地窖。
他又饿又渴,肚子咕咕叫,嗓子眼干得像要冒火,但比这更甚的,是害怕。
他忍不住“呜呜”地哭了起来,这里到底是哪里?
然后,黑暗中传来了脚步声,紧接着,他被拎了起来,脸上挨了两个重重的巴掌。
“安静点,再敢号丧,我打死你个小兔崽子!”
那是一个男人,高大凶狠,眼神像要吃人。
他身后还站了个男人,“我说打乖了就行了,就别动手了,万一打坏了,又该卖不出好价钱了,上次那个男孩就是...”
两个男人的话他听不懂,但马建依旧被吓得浑身发抖,他死死咬住嘴唇,把哭声憋了回去。
身上好痛,火辣辣的,但是,他再也不敢哭了。
又一次的画面闪烁。
这一次,小小的马建,终于看到了他的“父母”。
但……不是他记忆里那对温柔好看的男女,是马父和马母,他们看起来比现在年轻了二十多岁,马父的背没有现在佝偻,马母的脸也光洁了许多,但毕竟是相处多年的家人,他依旧认得。
这里好像是一个农家小院的堂屋。
打他耳光的凶叔叔,拎着他的领子将他带到这对年轻男女面前,而另一个凶叔叔正在和穿着汗衫的年轻马父说什么。
年轻的马父脸色愁苦,和凶叔叔说话时恭恭敬敬,但看他时的眼神很是冰凉,不像是在看孩子,更像是在估量货物,年轻的马母则快步走上来,一把将他搂进怀里。
这个怀抱并不温暖,也没有记忆里妈妈身上那种香香甜甜的味道,但是,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这样抱过他了。
小小的马建迟疑了一下,然后,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伸出小胳膊,紧紧地回抱住了年轻的马母。
他听到马父马母和那两个凶叔叔在低声交谈。
“……看着还行,就是瘦了点……”
“……放心,保证没病没灾……”
“……价钱……”
他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觉得这一切都让他害怕,又过了一会儿,他看见年轻的马父从兜里掏出一叠钱,数了数,递给了其中一个凶叔叔。
然后,他就被年轻的马母牵着带回了一个陌生的家,在空荡荡的堂屋里,年轻的马母指着自己,又指着年轻的马父,对他说道:
“以后,你就叫我妈妈,叫他爸爸,听见没?”
马建愣住了。
妈妈?爸爸?
他有自己的爸爸妈妈啊!
他的妈妈很温柔,很漂亮,会唱好听的歌谣。
他的爸爸很高大,很英俊,会陪他玩彩色的布球。
不是眼前这个……干巴巴、黑漆漆的阿姨,也不是那个眼神冷冰冰的叔叔。
他摇了摇头。
“我不要……”
他不肯叫。
一次不肯叫,年轻的马母会瞪她,只给他很少的饭吃,两次不肯叫,年轻的马父就会皱起眉头,用很凶的话骂他,三次不肯叫……
马父生气了,他则挨了打。
终于,在不知道第几次被逼着叫“爸爸妈妈”的时候,马建又一次倔强地摇了头。
“他们不是我爸爸妈妈!我有自己的爸爸妈妈”
他大声喊了出来,带着哭腔,这一次,年轻的马父彻底暴怒了。
马建只看到一个巴掌带着风声扇了过来,他小小的身躯被打的偏向一边,砰的一声撞到了旁边的桌子,紧接着,额角传来一阵无法形容的剧痛!
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额头上好像有热乎乎的东西流下来。
好痛……
意识开始模糊。
迷迷糊糊中,他感觉自己好像被人抱了起来,经过了颠簸晃动,他被送到了一个有很多白色床单的地方。
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
再然后……
等他再次醒来,睁开眼睛,他好像……忘了些什么?
之前的那些画面,那些温柔的爸爸妈妈,那个紫色的风铃,那个彩色的布球……好像都变成了一团模糊的雾气,怎么也抓不住了。
他只记得,眼前这个自称“妈妈”的女人,还有那个很凶的“爸爸”。
干涩的喉咙里,终于挤出了那两个称呼。
“……爸爸。”
“……妈妈。”
年轻的马母脸上露出了惊喜交加的笑容,年轻的马父紧皱的眉头也松开了。
那之后,他的生活,好像真的好过了一些。
家里依然很穷,墙壁是土坯的,屋顶还时不时会漏雨,但他不会再挨打,小小的肚子也能吃饱了。
年轻的马母甚至给他做了新衣服,虽然布料是村里最便宜的那种粗布,颜色是沉闷的蓝色,针脚还歪歪扭扭,可马建还是很高兴。
六岁那年,马建去了村里的小学念书,他很聪明,学东西很快,老师教的东西一听就会,每次考试都拿第一名,墙上贴满了他的奖状。
村里人都在夸他,而每次拿着满分的卷子和奖状回家时,马父马母脸上的笑容会多一些,年轻的马父甚至会拍拍他的头,说一句:“还行,没白养。”
马母则会笑眯眯抱着他,“我们家小建这么聪明,一定要好好读书哦,以后考大学挣大钱,给爸爸妈妈盖大房子。”
马建懵懂的点头,他心里下了决心,他会好好读书,将考大学挣大钱,让“爸爸妈妈”过上好日子。
然而,在他上小学三年级那年,马母怀孕了。
马母的肚子一天天大了起来,村里的大娘婶子们见了马母,都笑呵呵地说:“要添丁啦!”
马建非常开心,为自己要当哥哥了开心,他没有发现,马父马母看他时复杂的眼神。
几个月后,家里多了一个哇哇大哭的弟弟。
皮肤红红皱皱的,像个小老头。
弟弟好丑,不过,我是一个好哥哥,我会爱弟弟的。
弟弟叫马家宝。
家宝家宝,家里的宝贝,可想而知弟弟在父母心中的分量。
不过那时候的马建还不懂,还在为自己当了哥哥而开心,但很快,他发现很多事情都变了。
爸爸妈妈的眼睛,好像只会盯着弟弟看了,他们所有的温柔,所有的笑容,都给了那个只会哭闹的马家宝。
香甜的鸡蛋羹,暖和的新棉袄,也都只属于马家宝。
留给他的,只有家里沉重的家务,洗衣服,喂猪,打扫房屋,全都是他的,要是一个没做好,等待他的是非打即骂。
“你懒得都要上树了!眼睛是白瞎的吗?家宝拉尿了,你还不快去给他换尿布!”
“养你这么大,吃白饭的吗!”
“没用的东西!还不如家宝一根指头!”
为什么?
马建想不明白。
明明他更听话,学习更好,更能干活,为什么爸爸妈妈只喜欢弟弟?
为什么弟弟可以什么都不干,只需要哭闹就能得到一切?
为什么他做得再好,也换不来一个好脸色,一点点疼爱?
这个疑问,像一根冰冷的毒刺,扎在他心里很多年,让他委屈,让他不甘,让他痛苦,但只要一开口表示一点不悦,那顶不孝的大帽子,就会压下来,压的他头部过去。
但现在...
在这眩晕的梦境里,那些被遗忘的,被殴打和恐惧强行抹去的记忆碎片,如同潮水般涌来!
地窖的霉味!
凶狠男人的巴掌和威胁!
年轻马父马母和人贩子低声的交易!
那一叠被递出去的钱!
所有的画面扭曲着,旋转着,最后猛地拼接在了一起!
轰——!
马建的意识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
所有的困惑,所有的不解,在这一瞬间,都有了答案!
难怪父母可以偏心到这种地步,难怪他们看自己的眼神,除了冷漠,就只剩打量商品的算计,难怪他们从来不管他的死活,只知道找他要钱,难怪弟弟马家宝可以肆无忌惮地欺负他,不管有没有理,父母永远只会觉得他才是错的那一个!
一切的一切,都只有一个答案,那就是,他根本就不是他们的亲生孩子!
他是一个商品!
一个因为年轻时没有孩子,生怕绝后而买回来的商品!
这个认知,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狠狠扎进马建的心脏,带来一阵尖锐的剧痛,冷得他灵魂都在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