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顺利利又过了好几天, 这天晚市时分,幸福糕点铺依旧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在翘首以盼的人群里,一个身影颇有些格格不入。
女人大概三十多多岁, 鹅蛋脸长马尾, 衣着朴素, 穿着有些变形的白T恤,一条看不出身形的宽松裤子,素面朝天, 此时正神情落寞的站在队伍里。
女人叫韩锦,她并非慕名而来的食客, 只是和家人吵架后,无意中走到了这里。
今天是韩锦的生日,她原本想着去菜市场买点食材, 晚上做两个好菜,一家人简简单单的庆祝一下。
谁知道刚拎着排骨猪蹄回来, 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吹空调的婆婆就凉飕飕地开了口。
“多大年纪的人了,还过什么生日, 也不显丢人, 有那闲钱,还不如给我孙子买两件新衣服, 果然是不挣钱不晓得挣钱辛苦, 一天到晚只顾自己, 自私自利!”
婆婆挑剔她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往常韩锦可能也就忍了,但今天是她的生日,韩锦就没能忍住。
两人吵了几句, 也不算太严重,但家里的气氛却紧张了起来,婆婆黑着脸摔门而出,放话去接儿子,韩锦默默走到厨房准备做饭,紧接着,老公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韩锦心中一跳,又是担心又是期盼,担心的是婆婆告状,期待的是老公记得她的生日,或许是想给她说句生日快乐。
结果电话那头,丈夫声音既疲惫又不耐:“今晚还有点事,要加班,不回去吃饭了,你们自己吃吧。”
“加班?”韩锦握着电话的手指微微收紧,声音有些发涩,“什么急事?”
“哎呀,跟你说了你也不懂,行了,挂了!”
电话被匆匆挂断,嘟嘟的忙音像是在嘲笑她的自作多情。
他忘了,忘得干干净净。
结婚十年,从最初的惊喜,到后来的敷衍,再到如今的彻底遗忘,这一切韩锦胸口堵得厉害,一股无名火和委屈交织着,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放下手中的菜,什么也没说,默默地走出了家门。
她需要透透气,不然,她怕自己会在这令人窒息的家中疯掉。
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韩锦就来到了这条热闹的街巷,然后,她看到了“幸福糕点铺”五个烫金大字,以及门口那热热闹闹的队伍。
“幸福……”
这两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痛了她的心。
她现在,一点也不幸福。
鬼使神差地,她也跟着排在了队伍的末尾。
或许是想沾染一点所谓的“幸福”气息,又或许,只是想找个地方,暂时逃避现实。
队伍虽长,但挪动的速度却不算慢,大约二十分钟后,终于轮到了韩锦,她在帅气服务生的指引下进了点,顿时,一股食物的香气混杂着温暖的烟火气扑面而来。
店里灯光明亮,人头攒动,每一张桌子都坐满了食客,他们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低声交谈着,气氛热烈而温馨。
韩锦有些局促,她在服务生的提示下略显慌张的拿出手机,扫码一看菜单价格,下意识就倒抽了一口凉气。
小笼包三十,生煎包四十,就连一碗普普通通的黑米粥也要二十!
这价格,是黑店吧?
韩锦心里下意识闪过这样一个念头。
自从怀孕生子后,她就离开了工作岗位,成为了一个全职家庭主妇,生活费全靠丈夫每月固定给的那一点,连平日里买菜都要精打细算,每一分钱都恨不得掰成两半花,她已经习惯了锱铢必较了。
紧接着,耳边就传来其他食客交谈的声音。
“这个灌汤包听说好好吃的,我要一笼,什么,你也要,那就点两笼,反正我一个人要吃够一笼。”
“宝贝你不是说这个奶油松瓤卷酥很好吃吗?给你点一份怎么样?”
“上次吃这个牛肉面我点了小份的,没吃够,我今天要吃大份的。”
韩锦愣住了。
这个价格,为什么其他食客一点都不以为忤,反而点的很开心?难道其实不是这家店是黑店,而是确确实实很好吃。
但就算真的很好吃,她身上的钱也不足以让她安心的吃上一顿。
一丝退意从韩锦心底升起,但问题就在于,她是个脸皮薄、性子又有些腼腆的人。
刚才服务员的热情接待,实在让她不好意思站起来就走。
要不,就随便买点什么吧...
韩锦拿着已经用了五年的手机,目光在菜单上上下扫视,最后勉强选了最便宜的两个单品。
三丁包,八元一个。
酱肉包,八元一个。
“小伙子,麻烦我要这两个包子,帮我打包,谢谢。”
其实八元一个的包子已经远超韩锦的预期了,她家楼下的早餐店,一个酱肉包顶天卖三元,但是,这已经是她能选择的极限了。
最重要的是,三丁包是儿子喜欢的,酱肉包是老公喜欢的,他们喜欢的东西,稍微贵一点韩锦也能接受。
让韩锦稍微松了一口气的是,她虽然买的很少,但是服务员的态度依旧热情,不到三分钟,用餐盒包的妥妥当当的包子,就被态度热情的服务员送到了她面前。
“客人您好,这是您外带的餐品,三丁包和酱肉包一个,请拿好。”
韩锦接过餐盒,挤出一个歉然的笑,匆匆离去。
两个包子十六块钱,其实并不贵,但几乎是一天的蔬菜钱了,买了这么贵的包子,韩锦自然舍不得再在外面吃饭。
提着餐盒,韩锦脚步沉重地回了家,结果一推开门,屋里一片漆黑,冷冷清清。
婆婆和儿子,都不在。
韩锦心里一跳,忙摸出手机,拨打婆婆的电话,结果很久都没有人接听,韩锦犹豫了一下,又拨通了儿子的电话手表。
这次电话很快接通,传来儿子略显兴奋的声音。
“妈妈!我在外面吃饭呢!”
“和谁啊?”韩锦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和爸爸还有奶奶,爸爸说今天带我们吃大餐!”儿子的声音充满了雀跃。
韩锦深吸一口气:“让你爸爸接电话。”
很快,电话那头换成了丈夫的声音,声音中略带着几分不耐烦:“喂?什么事?”
“你不是说要加班吗?”韩锦的质问脱口而出,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哦,临时又不加了。”
丈夫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这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随即,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话锋一转,反而质问。
“你跑哪里去了?饭都不做,害得我回来没饭吃,只能带妈和孩子出来吃了!而且,你居然还敢和妈吵架,你这个老婆到底是怎么做的?”
韩锦被丈夫理直气壮的口气问的哑口无言,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丈夫似乎也懒得和她多说:“等会我们回来你记得要给妈道歉,其他就先不说了,我们吃饭呢,你自便吧。”
就在他准备挂电话的瞬间,韩锦敏锐地从电话手表那头捕捉到一丝异样的声音——除了婆婆和儿子,似乎还有一个女人在和儿子说话,声音娇柔,带着笑意。
“等等,你到底跟谁在一起?”韩锦厉声问道。
“嘟……嘟……嘟……”
然后电话已被无情地挂断了,韩锦握着手机,愣愣地站在空荡荡的客厅中央,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她缓缓走到餐桌旁坐下,屋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些微月光,勾勒出她孤寂的剪影。
她打开外卖袋,揭开盖子,捏起一枚犹有余温的包子,轻轻一掰,顿时一股浓郁的肉香味在屋子里弥漫开来。
在平日,这香气足以让她食指大动。
可现在,她只觉得无比讽刺。
她拿起包子,面无表情的将包子送进嘴里,一口一口慢慢地咀嚼着。
面团的q弹,肉酱的鲜美,在口腔中蔓延,韩锦感受到了食物给予人的顶级美味,然而,她的眼泪却不争气地掉了下来,一滴,一滴,砸在冰冷的餐桌上,碎成一片片。
正如她此刻的心。
夜色渐深,时钟指向九点半,玄关处传来钥匙转动的声响,打破了屋内的死寂。
丈夫婆婆和儿子,说说笑笑地走了进来,三人脸上都带着满足的红光,与屋内的清冷形成了鲜明对比。
“妈,您慢点。”丈夫殷勤地搀扶着婆婆。
“小赵点的那个汤还真好喝,下次我们再去。”婆婆眉开眼笑,显然对今晚的大餐十分满意。
小赵?
哪个小赵?
韩锦心中浮起疑问,但紧接着,婆婆看到了在沙发上默然坐着的韩锦,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嘴角向下一撇,拉得老长。
丈夫也看见了韩锦,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随即板起脸孔:“你还坐着干什么?还不快跟妈道歉!”
韩锦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但她还是缓缓起身,目光低垂,对着婆婆,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对不起。”
声音轻飘飘的,却耗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婆婆重重地“哼”了一声,扭头对儿子说:“要不是看在你和小宝的面子上,今天这事没这么容易过去!”
说完,婆婆径直回了自己的房间,“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丈夫松了一口气,他瞪了韩锦一眼,才推了推儿子:“小宝,去,让妈妈给你洗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