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意识到这个可怕的事实后, 孟竟整个人僵在原地,然而,还不等他彻底消化眼前这荒谬的事情时,孟母不耐烦的催促声已在耳边响起。
“还愣着干什么?傻乎乎的, 走啊!”
身后一推, 孟竟被迫迈开了腿, 然而,他才刚走出一步,身子就猛地往前一倾, 险些一头栽倒在地。
他忘了自己现在顶着一个巨大的肚子,整个人的重心都和过去截然不同。
孟竟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扶墙, 却发现这具身体笨拙得惊人,连一个简单的平衡动作都做得无比艰难。
也是,任谁肚子里突然塞了个西瓜, 也是会失去平衡的。
孟母在旁边冷眼看着,眉心拧成一个疙瘩, “走个路都走不稳,这么没用, 你到底还能做什么?”
什么时候自己亲娘说话这么难听了?
想着是自己亲妈, 孟竟也没法计较,只能咬了咬牙, 扶着墙壁, 一步一步地挪出了楼道。
清晨的小区里空无一人,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小区,孟母打了个出租车,很快,两人来到了附近的一处公园。
公园门开着, 但除了在扫地的清洁工,空无一人,也正常,夏天这会可能已经有不少人来锻炼,但冬天又是另一回事。
两人在大门口下了车,孟母拉着孟竟就往里走,刚开始还好,孟竟还跟得上,但走了一段路后,他越来越吃力了。
每走一步,肚子的重量就沉沉地向下坠,压迫着他的膀胱和脏器,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巨大的孕肚完全挡住了他的视线,他根本看不见自己的脚,只能像个蹒跚学步的幼儿,深一脚浅一脚地试探着往前挪。
又走了一段路,孟竟只感觉眼冒金星,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
是起得太早低血糖了吗?还是没吃早餐的缘故?
他终于明白,数天前夏佳为什么小心翼翼地跟他商量,说能不能不去散步,当时他还以为她是娇气,却原来她不是娇气,也不是懒惰,而是孕晚期的身体,真的不适合这种看似温和的运动。
可笑他当时只觉得夏佳不识好歹,老人家为了她都能一大早外出,她一个年轻人娇气的太不像样子,不但不同意,甚至劝她要为了孩子多坚持。
孟竟悔不当初。
又过了一会,孟竟的脚步越来越慢,呼吸也愈发粗重,几百米的距离,他却走得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到后来,他实在是撑不住了,扶住路旁一棵光秃秃的梧桐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整个人几乎要虚脱。
“这才走了几步路?就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一道尖酸刻薄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孟竟抬起头,就看到了自己亲生母亲那张写满了鄙夷和不屑的脸。
“我怀着孟竟的时候,挺着肚子照样下地干活,一直到生之前一天都没停过,那时候我说过什么抱怨过什么?”
孟母双手抱在胸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里全是嫌弃。
“现在的年轻人就是矫情,吃不得一点苦,谁没怀过孕?就你金贵,天天在家作妖做桥的,什么样子,让人恶心!”
孟竟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以前一直以为,母亲和夏佳之间只是有些生活习惯上的小摩擦,婆媳关系算不上多亲密,但总归过得去。
可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的母亲,竟然会用这样恶毒的词汇去形容自己的妻子。
孟母的嘲讽还在继续,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行了,别在我面前演戏了。”
“我儿子不在,你耍这套博同情的手段给谁看?没人会上当的!”
句句话都像惊雷,在孟竟的脑海里轰然炸响,他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母亲,简直不可置信。
难道,在母亲眼里,夏佳所有的辛苦和不适都是假的,只不过是为了和她争抢自己的手段?
又或是,母亲因为淋过雨,所以想扯烂夏佳的伞?
他突然想起小时候,母亲关于奶奶的那些抱怨...
这个瞬间,孟竟脑子里那些根深蒂固的观念,宛如被重锤砸裂的玻璃,轰然坍塌,碎成了一地粉末。
他一直以为,人与人之间,就算没有爱,也总该有最基本的善意,所以在夏佳向他诉说的时候,他劝夏佳不要钻牛角尖。
可今天他才知道,原来他错的离谱。
原来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恶意,真的可以来得如此纯粹,如此汹涌,毫无来由。
孟母显然没有兴趣去理会“儿媳”的震惊和失魂落魄。
她丢下一个轻蔑的眼神,自顾自地转身,迈开矫健的步伐,头也不回地朝公园深处走去。
胖胖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晨雾和稀疏的树林之后。
四周,死一般的寂静。
这个时间点的公园,用人迹罕至来形容都稍显客气,空空荡荡,仿佛一座原始森林,只有寒风卷着地上的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鬼魅的低语。
孟竟扶着梧桐树干,孤零零地站着,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他甚至连一个可以求助的路人都找不到。
想从这里走出去,回到熟悉的马路上,只能靠自己的双腿。
但刚才走进来已经花了快半小时,在走出去...
孟竟心里咯噔一下。
如果是自己本体,这半小时路程根本不在话下,但对现在这个身怀六甲,即将生产的“准妈妈”来说,这五公里的每一步,都如天堑一样遥不可及。
但他没有选择。
孟竟咬着牙,松开树干,重新将重心放在自己那两条已经开始酸软的腿上。
一步,又一步。
身体的笨重超乎想象,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摇摇欲坠。
腹中的“孩子”仿佛也感受到了他的颠簸,不安地动了动,那一下轻微的胎动,却像有人在他肚子里擂了一拳,让他差点岔了气。
他终于明白,夏佳口中那些“宝宝踢我了”的甜蜜抱怨,背后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辛苦。
时间在煎熬中被拉得无比漫长。
孟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觉得双腿已经灌了铅,每抬起一次,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冷汗顺着额角滑落,很快又被寒风吹得冰凉,刺得皮肤生疼,视线甚至开始模糊,整个世间,仿佛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喘息声,和心脏擂鼓般的狂跳。
孟竟就这样一步步挪着,每一步都度日如年,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看到了前面那条宽阔的平整的水泥路。。
马路!
孟竟精神一振,用尽最后的力气加快了脚步。
当他终于挪出公园那该死的林荫小道,看到柏油马路的那一刻,眼泪差点涌出来。
但紧接着,他就看到路边的长椅上的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孟母,她早就走到这里了,这会正悠闲地坐在椅子上,低头专注地刷着手机短视频,时不时发出一两声轻笑。
“妈...”
孟竟下意识叫道。
听到声音,孟母抬了抬眼,看了下狼狈不堪的孟竟,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
“总算爬过来了?我还以为你打算在里面过年呢。”
嘲讽的话语轻飘飘的,刺的人生疼。
孟竟咬了咬牙,他有心说两句,然而疲惫的身体却让他是去了争辩的力气。
她走到长椅另一头,小心翼翼地坐了下去,足足休息了好几分钟,那股难受到濒死的感觉才稍稍退去。
“坐什么坐啊,赶紧回家,还要去菜市场买菜做饭呢,孟竟昨天说了想吃红烧排骨,要是去晚了,好的排骨可都没了,你别磨磨蹭蹭的。”
孟竟恍若未闻,他看都没看孟母一眼,又坐了一会后,他觉得缓过气来,才掏出手机,叫了一个网约车。
很快,一辆白色网约车停在了他面前,孟竟撑着膝盖缓缓站起身,拉开车门,小心翼翼的坐了进去。
“师傅,XXXX。”
孟竟报了尾号,司机应了一声,接近着踩下了油门,很快车辆往前驶去,路边,只留下孟母站在路边错愕的身影。
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车内温暖的空调风吹在脸上,孟竟紧绷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松懈。
然而,车刚开出去没几分钟,一股突如其来的强烈涨意,猛地从下腹窜了上来。
孟竟的脸色顿时变了。
他陪夏佳去产检时,听医生科普过,胎儿在子宫里一天天长大,会不断挤压母体的脏器,为自己腾出生长空间。
这个过程,会给孕妇带来一系列连锁反应,而尿频尿急,就是其中最常见也最磨人的一种。
这些知识,他都知道。
但知道和亲身体会,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
过去,他只觉得不就是多上几趟厕所吗?能有多麻烦?
直到此刻,他才真切地感受到,那所谓的“麻烦”到底有多可怕。
不同于自己平时的尿急,那还是徐徐而来,如今这尿意却如同山洪暴发,刻不容缓。
幸好公园到家也就两公里,五分钟后,孟竟到了小区门口,他也顾不的其他的不舒服,咬牙疾步往家里走去。